晨报首席记者 牛 强

这是一个大海捞针，终见希望的故事。

1963年，因原生家庭无力抚养，生于上海嘉定的王金虎被抱养至河南洛阳。在他成年之前，养父母告知了他的身世。从1990年开始，王金虎踏上长达三十余年的漫漫寻亲路。坚持，终见曙光。2021年12月底，王金虎终于找到了他的家人。在1月6日上海举行的认亲仪式上，透过直播屏幕以及各大媒体的竞相报道，世人都被这段传奇的寻亲故事感动。

每个寻亲者的故事，都如同史诗电影般伟大。从2009年到2021年，王金虎先后帮助过10多个失散的家庭重新团聚，自己也成为了洛阳寻亲团的团长。替他们感到开心的同时，往往也伴随着失落的情绪。但好在结局圆满，三十多年后，他终于从故事的配角成为主角。现实以及网络上的围观者终将散去，但属于王金虎以及家人们的平凡人生仍在继续。未来，“志愿者”王金虎将会继续担任“寻亲团长”的角色，帮助更多人寻亲。

带着十分感动、几分疑惑，新闻晨报记者前往王金虎家中，试图还原更多的细节。同时，也记录下这几日母子、兄弟姐妹间的“吉光片羽”。

1月8日，嘉定华亭镇北新村。放眼望去，一片片绿油油的菜地里，不时可看几个忙碌的背影。河道两旁，几位垂钓者正悠闲等待收获的喜悦。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世人——这是一个安然惬意的地方。

然而，就在前段时间，这个安静的村落突然变得热闹，80岁的老人秦振英，与她失散多年的儿子王金虎团聚的喜讯，像风一样传播到四面八方，原本冷清的农家小院，突然挤满了人。

晌午时分，头戴一顶红色棉帽，系着一条红色围裙，后背微驼的秦振英，步履蹒跚地招待着各方来客。她的晚年生活，从未像最近这么热闹。逼仄的客厅里，摆满了临时搬来的桌椅。桌子上摆满一次性茶杯、瓜子水果。

上午去妹妹家探亲的王金虎，和母亲说好了下午一点半回家。看着时间快到了，秦振英便从屋里走出来，望向道路的尽头，这一幕，像极了这世上千千万万的母亲，期盼归家的游子。只不过，一声“姆妈”，她等了近六十年。

错愕

1963年9月的一天，婴儿的啼哭清澈响亮，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憧憬，王金虎来到了人间。

本是一桩喜事，可秦家人的眉头却紧皱。养不起三个字，如同大山一般，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于是，一宿没睡的父亲和家人们商量后，决定用厚衣服将仅出生一天的王金虎包裹好，放在竹篮里，一同被放入的还有写着孩子生辰八字的纸条。随后，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王金虎驶往当地的育儿所。

父亲心里清楚，如果将王金虎送到育儿所内，十有八九会被人再送回来。于是，他选择将王金虎放在育儿所门口，偷偷站在远处。直到亲眼看到孩子被抱走的那一刻。但他不知道的是，王金虎后来被送往了河南洛阳。

如果说，王金虎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种“错愕”，这样的经历，在这位父亲后来的人生中，再次重演。

前几年，来上海寻亲的王金虎，站在街头四处散发寻亲传单。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传单被他的堂叔看到。当时，堂叔就激动地跑到秦家，告诉王金虎父亲这个喜讯。然而，年迈的父亲却一口否定，王金虎一定还在上海，甚至还在嘉定，怎么可能跑到河南洛阳？

父子俩终未相见，吊诡的命运仍在继续。2019年，王金虎的父亲过世，依照当地的习俗，先是火化，两年后才能下葬。2021年12月21日，冬至日这天，父亲下葬。彼时，没人会预料到，就在父亲下葬没多久后，王金虎被找回来了。

转折

想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在王金虎的童年时期就已萌芽。

5岁的时候，邻居偶然之间的一句发问“这就是你们从上海抱回来的儿子啊”，让看似年幼无知的王金虎瞬间明白了些什么。但他毕竟年少，这件事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快成年的时候，养父母终于向他坦承了一切。

王金虎至今记得，养母临终时，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呢喃着，“儿啊，你要尽快找到自己的生母，世界上还有一个疼你的妈妈。”

1990年，王金虎正式决定寻亲。两年后，这种想法变得极其强烈，他甚至只身前往上海，漫无目的地站在繁华的街头，仔细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路人，试图寻找和自己长得最像的那一个。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人生中的某些事情，只要欲望足够强烈，就会迎来转机。

2008年，王金虎终于找到上海嘉定区的相关档案。寻亲的范围瞬间从茫茫大上海缩小到一个区。然而，由于关键线索的缺失，即使锁定在嘉定区，王金虎依然接受着希望与失望的双重洗礼。

因为淋过雨，所以更懂得给别人撑伞。王金虎逐渐加入各式各样的寻亲组织，并且成为洛阳寻亲团的团长，从2009年到2021年，他先后帮助过10多个失散的家庭重新团聚。但与此同时，不少人总是对他们戴着有色眼镜，总觉得这些人寻亲的动机，是为了分家产。

刺耳的声音不止一次传到王金虎的耳中，但他总会激动地拿起手中印满寻亲者照片的传单，大声回怼那些质疑他们的人：“我们这么做，不就是为了亲情吗？”

看到一个个家庭重逢，王金虎总会忍不住喜极而泣，但往往就在那一瞬间，泪痕从喜悦转为悲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啊？”答案在风中飘荡。

再次迎来转折，已是2021年12月23日。那天，正吃着晚饭的王金虎，突然接到来自上海的一通电话。电话里，上海警方透露，这次，他可能要找到亲人了。这让王金虎呆住了，挂断电话后，手依然保持着接听的姿势，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就在当天，王金虎的生物学样本与江苏太仓的一位老人，比对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而这位老人正是王金虎的堂叔。堂叔将自己曾在上海市嘉定区华亭镇生活过的重要线索传递给警方，于是，上海警方根据以往的大量积累以及最新的线索，很快找到可能是王金虎家人的秦振英一家，并前往进行了采样。

另外一边，寻亲团的志愿者们也发动了民间的力量，帮助王金虎一同找寻亲人。12月24日，有志愿者拿着印有王金虎照片的传单，来到了秦家。他们指着王金虎的照片，认真地询问秦振英像不像自己的儿子，80岁的老人仔细端详照片许久后，激动地表示道，“像，像！”

就这样，经过各方的共同努力，以及12月29日与30日的两次比对确认。一个事实水落石出：远离家乡近60年的游子王金虎，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到秦家的这几天时间，王金虎的时间几乎得用秒来计算。从早到晚，电话响个不停。

兄弟姐妹、乡亲邻居以及远方表亲，都来看望他并围着他问东问西；包括抖音在内的各式各样的平台纷纷联系王金虎，准备帮不会使用社交媒体的他开设账号；还有来自于全国各地的寻亲者们，恭喜他的同时，也向他请教成功的经验。

这样的经验，千言万语被王金虎汇聚成了一个词——“坚持”，“如果我在某个时间段内放弃了，那现在也不可能见到我的母亲。”

一张简易搭建的单人床，红色的床单、整洁干净的新被套。这几天，母子俩就睡在同一个屋子。只不过，王金虎曾预想过的和母亲彻夜长谈的场景并没有在现实发生。语言不通是困扰母子俩交流最大的障碍。秦振英不会说普通话，那带着方言的上海话，常常会让王金虎摸不着头脑。

然而，人生中的很多事物，往往不需要言语，即可达到同频共振，比方说同样爱吃的食物。王金虎最爱吃秦振英做的家乡菜，看到儿子爱吃，秦振英每顿都变着花样烧。

一有空余的时间，王金虎就牵着母亲的手，坐在木凳上，翻看那些泛黄的照片。

聊到过年的时候，王金虎突然哽咽，他在洛阳度过的每一个春节，从未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总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空落落的，如今，这块碎片补齐了。今年，王金虎终于可以过个好年。那些洛阳的家人们，早已都给秦振英发来了视频。视频里，孩子们亲切地喊着“太奶奶”“奶奶”，他们也同样盼望着王金虎尽快回到洛阳的家。

对于接下来的人生，王金虎充满信心。他早已做好打算，明年夏天，就来上海接母亲去洛阳。怕母亲吃不惯河南菜，他决定学做上海菜。

傍晚时分，家中的客人们陆续离去，王金虎朝车窗里的客人挥手告别，妻子就在身边。而夫妻俩的身后，母亲秦振英平静安详，她矮小的背影，被拉得好长好长。这样一幅画面，美过远方的夕阳。

后记

这是一个与记忆周旋，无比碎片化的选题。

采访的过程中，王金虎提及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坚持”。看似再俗气不过的词语，在这样一个充斥着短视频速食快餐的浮躁年代里，反而显得尤为珍贵。

于他而言，“坚持”两字映照出他的内心，成为他每天都可以挺直腰板，迎战命运的一团火。同时，也照亮了更多和他一样，上有老下有小，但尚未团圆的寻亲者。从大海捞针到久别重逢，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在不同时代穿梭的大背景之下，一个游子归家的故事，注定会是一个无比宏大的叙事。但再宏大的叙事，落到每个人身上，都会变成细碎的闪光。

不需要任何煽情的言语，也不需要刻意的动作，呈现在我面前的，正是润物细无声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