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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报首席记者 顾文俊
本周,嫦娥五号成功登月,绚丽的尾焰和首张传回的着陆影像令举国振奋,堪称一场完美的宇宙表演。与此同时,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成功完成万米海试并胜利返航。在这个疫情之年,在百年变局的大背景下,中国人上天入海的步伐并没有慢下来,世界其它大国向着高边疆探索和进发的态势也没有停下来,高边疆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逸舟谈
《顾问》本期访谈嘉宾:
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
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 王逸舟
收缩与扩张:国家兴衰的镜像
顾问:无论是高边疆还是低边疆,旧边疆还是新边疆,边疆的伸缩对国家的盛衰意味着什么?
王逸舟:我研究近当代世界史和外交史有一个有趣的发现,凡是那些积贫积弱的国家,哪怕像中国这么大的国家,在近当代史上,它的管辖范围、领土范围和所谓的周边势力其实是在一步步缩小的。中国曾经是一个庞大的中央帝国,周边很多附属国定期向中国朝贡,我们的疆域达到中亚,达到南洋。无独有偶,奥斯曼帝国曾经横跨欧亚非三大洲。但是近代以后,它们都衰败了。奥斯曼帝国在一战以后解体,分成了东南欧、地中海、中东、北非等地不同的新主权国。中国近代特别是鸦片战争以后的衰败就更明显了,不仅原先的朝贡国远离而去,我们自己的国土也被列强蚕食,香港被英国割走,澳门被葡萄牙割走,台湾很长时间被日本占领,大陆存在列强的租界和治外法权,边疆不断收缩和变小。但与之相反的是,从大航海之后欧美发达国家一边侵略一边扩张,英伦三岛扩张成了日不落帝国,法国在全球也有很多殖民地以及海外行省,美国和日本的边疆和国土管辖范围也越来越大。从边疆的扩张和收缩确实能看出国家的兴衰,中国的衰败之势在解放后开始扭转,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肥肉,世界上1/5的人口不再受人欺凌,我们通过经济改革积攒实力,对海洋等高边疆领域也越来越重视。最近一二十年,海洋在中国人的意识中成为我们的海上新通道、旅游目的地、资源开发地。从近海、远海,到大洋,甚至极地,中国人航行的里程越走越远,我们日常享用的水产品也更加丰富。嫦娥探月航天工程也让我们感受到自身的利益和边界在无限拓展,中国巨人的四肢越展越开。
征服到共享:历史演化的边疆
顾问:您的著作提到过,对近代史上的英国来说,海洋是它的高边疆,对二战后的美国来说,拉美后院与国际制度是它的高边疆,对鼎盛时期的苏联来说,卫星国与苏维埃联盟体制是它的高边疆。按照这个说法,是不是只要能在国际上起到决胜作用的事物,就都是高边疆?
王逸舟:最早的边疆概念(frontier)跟今天很不一样,边疆属于边缘,靠近国界线,远且落后。一般的小国或者城市国家没有边疆一说,但是,中等以上的国家都有中心地带和边疆地带,俄罗斯的边疆还分出了近疆、中疆、远疆。很多国家的边疆都不太安全,作为国防的前沿,需要防止外敌入侵。当然,边疆也有经济上的含义,它的人文条件、社会发展、经济发展的层次和水平与中心地带有很大的差距。很多国家的边疆居住的不是主体民族或精英,而是一些跨界、游牧或者少数族群。
近代以来,随着欧美向世界的扩张,他们的政治经济制度、生活方式被传导或者强加给世界其它地区和民族,边疆的概念也有所变化。我把这个过程分成四个重要阶段,第一个是是15、16世纪的大航海,来自荷兰、葡萄牙、西班牙的一批探险者凭借着船坚炮利和冒险精神,率先向新大陆征服。伴随工业革命、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和制度改良,欧洲确实先行一步,它们国内的变化带动其在对外关系上的扩张,以大航海为标志,涌现出了哥伦布、达尔文这些先行者,通过占领殖民地或者对海外生物的考察,反映出这些国家和民族向新疆域的拓展,边疆的概念由此发生变化。边疆不再只是一个蛮荒之地,它也是获利之源,不仅是经济上的利益,也有政治上的收益和学术研究与思想的巨大进步。美国的西部大拓荒带来了边疆概念的第二次演变,诞生了新边疆(new frontier)概念。欧洲殖民者到达美洲大陆,经历了一个从东北向西南开拓的过程,前后大约一二百年,而西部拓荒培育出来的精神就是在新疆域对财富和自由的追逐。谁拿到金矿,谁占据油田,谁征服印第安人,谁就是胜者。美国人信奉这一套胜者为王、赢者通吃的所谓西部精神。新边疆在美国人的思维中是很好的词汇,意味着更大胆,勇于创新,因为新铁路、新油井、新金矿都需要新技术,光靠野蛮还不够,它意味着对原住民更高程度的征服。美利坚民族的这种精神跟大航海时代的扩张和殖民有所不同,它是在已知的大陆上从东北13州向更大范围的拓展,西部拓荒精神令美国人引以为豪,也为其赢得了国际声望。再往后到了19世纪后期20世纪初期,欧美发达国家的探险者向极地进发,很多人为此断送性命,这种探险在不发达地区相对封闭的民众看来匪夷所思,其实这就是欧美新的扩张精神和所谓的白人使命,他们借此凸显力量和精神的饱满,追求更大的征服和殖民。
从大航海,到西部拓荒,再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极地考察,对边疆的开拓依然局限于地球。真正出现高边疆的概念,实际上是从冷战期间的美苏争霸开始。当时苏联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宇航员加加林走出地球,感受到压力的肯尼迪就此预言:谁控制了宇宙,谁就控制了地球。美国从此奋起直追,在航天领域大规模地投入资金、研发技术。而最早提出高边疆这个概念的应当是里根时代,此后,高边疆领域又增加了极地开发、洋底探索、人工智能等内容。从历史到现实,从军事到民用,从物理到非物理领域,高边疆范畴不再只表现于早期西方那种扩张主义的地理层面,而是更看重让新技术、新材料惠及整个人类社会,让人们看得更远,走得更远,并提升我们的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这个过程也充满霸道和王道的思维逻辑和复杂现实的杂糅。早期高边疆和新边疆命题体现的是帝国主义或军事领域称霸的坏东西,后来逐步显现双面效应,它同样可以为各国发展、人类进步、国际社会共享造福。
诱惑和风险:亟待确立的规则
顾问:今天当我们定义高边疆,不约而同地会把目光转向大洋、极地、外空、网络这些领域,可是,一般的中小国家没有实力到达太空,也没有条件建立极地科考站。高边疆的资源应当如何分配?探索高边疆有没有边界和底线?
王逸舟:高边疆并不是主权边疆,而是一个国家探索科学技术进步的新领域,比如南极作为国际公域(public field),就不能为任何国家所独占。尽管对于大洋洋底是人类共有遗产这一理念,最近几十年已在国际上形成共识,但是,对于外空的开发成果是否应由国际社会共享,目前却存在争议,例如雄心勃勃开启商业载人航天新纪元的马斯克发表了一个宣言,声称未来如果谁在火星成功建立殖民地,这个殖民地就无须遵守联合国宪章,他认为地球的主权规则不适用于火星。这个想法的确很狂,恰好也说明高边疆亟待确立新规则。茫茫宇宙有多少宝藏可以为人类所用,高边疆给予人们无限诱惑和想象的同时,也蕴藏着不可预知的风险。美国挑战者号的失败让价值几十亿美元的航天器毁于一旦,让7名宇航员葬身太空。高边疆有可能给人类带来惨痛的教训,人类也有可能给高边疆带来不可挽回的破坏。过去,西方人在征服美洲大陆的时候就曾造成大量原住民死亡,原因之一是他们把自身的病菌带到了这片相对原始的土地,当地原住民从来没有经历过天花和肺结核这些现代社会的疾病,殖民主义者的一个喷嚏、一个咳嗽,就有可能把病菌传播到整个村庄整个部落,最终造成大批原住民不治身亡。现在我们说的高边疆同样存在这种脆弱性,当我们把设备装置、生活用品、人体排泄物留在极地和大洋洋底,很可能造成动植物的灾难甚至灭绝。同理,从外空回到地球的航天器和宇航员也有可能携带某种外空物质,不经严格的消毒杀菌和审核,说不定也会给人类社会带来致命打击。现在我们对南极开发规则的争论就非常激烈,哪些地方可以开发,哪些地方应当保护,各方看法不一。开发高边疆的界限在哪里,对此大家不敢掉以轻心,设想假如极地出现恐怖主义,很难有效反击。
相对极地、洋底和外空,网络则是一个非物理的高边疆领域,承载着海量的数据、模拟技术、识别过程,对于传统的交往方式产生了非常大的挑战。若一国采用最先进的网络攻击武器,只需一个特殊的操作,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让对方国家的财富顷刻间化为乌有或大打折扣。它没有硝烟,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厮杀,却有可能让社会陷入恐慌,让经济出现大幅震荡。生活当中我们也有类似体验,电脑服务器不时就会遭到黑客攻击,辛苦十天半个月写出来的文章,如果不及时备份,就有可能丢失。信息化时代对网络高边疆的开发带给我们便利,也带来了国家安全和个人隐私层面的挑战。如果碰上一个警察国家,通过各种数据和二维码掌握公众大量隐私,并肆无忌惮地侵犯,那么对老百姓而言,保护隐私的能力是严重不对称的。“9·11”以后,这个问题成了很大的困惑,政府的信息工具对社会的监控、对个人的隐私究竟掌握到了什么程度?是不是将来只要人脸识别,就能立刻获知个人底细,这种情景让人不寒而栗。刚才我们提到生物和自然生态的脆弱性,物理学家霍金就曾告诫,人类千万不要走太远,走太远有可能会自我毁灭。就网络对人类社会生态带来的挑战来看,我想同样应当确立边界。
高边疆与中国:辉煌之外的静谧
顾问:航天器升空,画面直观,振奋人心,但是,在其它一些高边疆领域,肉眼并不能看见。中国在高边疆各领域的进展正以什么样的态势推进?
王逸舟:未来大国博弈更多会在高边疆展开。各国需要在外空制定规则,对人类在太空留下的碎片和垃圾,也应当进行有效的处理。据说马斯克准备发射几万颗卫星,某种意义上就是对其它国家空间权利可能的霸占,也对很多国家的信息安全带来麻烦。中国在物理层面发展得很快,嫦娥探月技术进入世界前三,但在规则制定方面,我们的软实力有待加强。随着航天器不断发射升空,航天员越行越远,如果不定好规则,将来可能会吃很大的亏。另一方面,高边疆对我们从高速度发展进入高质量发展的意义极其重要,拓展高边疆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加速器。从文化意识上来讲,中国人对极地、月球、火星的理解也将超出过去的想象,同时也将看到自身的责任,那就是为国际社会提供公共产品、与各国互利互惠的进步意识,既要学会探索和维护新的利益,也要善于协调国际规则的构建,为此做出我们应有的贡献,避免成为单方面的利益扩张。
国家地位的上升需要打造大国重器,无论是航天、深海、极地,还是5G,所有这些高边疆领域的发展几乎都在中国从富起来走向强起来的过程中被提上议事日程。科学家们为此付出了卓越的努力,比如极地科考就非常复杂,必须钻得很深才能看清地质构造,而极地又恰恰是最不受污染的地带,通过开钻极地冰层,可以最真切地考察地球演进的历史,对地球未来的演化和人类未来的走向也有很特殊的价值。正如你所说,这些技术和价值是我们公众很少能注意到的,不像航天器升空那样酷炫和直观,很多高边疆的推进其实是静悄悄的,在万米海沟和洋底,连摄像机都未必看得清楚,在遥远的极地,科考人员一去就是几个月半年,他们的工作非常繁重而精彩。这个过程在观念、技术和制度层面都充满不确定性。而我们的努力最终要让国际社会理解、接纳并共享,这也是中国自身可持续强大的一个重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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