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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身现代西方文明秩序的现代人并未获得“进步”所允诺的安宁。取代蛮荒险境的,是密不透风、限制重重的行动网络和愈加超越个人掌控的大型危机。在本书中,斯塔福德·比尔将我们的社会组织置于系统科学的聚光灯下进行考察,以简明易懂的方式解释了最关键的控制论原则,进而揭示欧美诸多社会机制崩坏的原因——这个由层层叠叠机构和制度所构成的、外表精密无比的运行系统,因其官僚化的错误组织方式而成为制造威胁、压迫人性、毁坏自由的庞大机器,并将无可避免地走向失衡与崩溃。尤为致命的是,几近失效的状况下,自我维护的倾向却使其失去了内部修复的可能。作者呼吁,整个体制必须被再次设计,并归于人民。尽管技术背景已迥然有别,这些文字和观点仍然尖锐地指向我们在今天乃至可预见的将来所面临的危机和困境,至为珍贵地为我们展示了反思之迫切与行动的可能。
[作者简介]
斯塔福德·比尔
(Stafford Beer,1926—2002)
英国理论家,生前任曼彻斯特商学院教授与顾问,以其在运筹学、管理控制论等领域的著作而闻名,曾担任世界系统与控制论组织主席。
比尔曾在联合钢铁公司建立并领导一个运筹研究团队——运筹学与控制论研究部,这是世界上首个专门以控制论为研究核心的研究部门。20世纪70年代,比尔参与了智利生产发展公司主导的“协同控制工程”,尽管该项目因智利政变未能完成,但比尔留在了南美洲,继续担任墨西哥、乌拉圭和委内瑞拉等国的政府顾问。比尔晚年在墨西哥和加拿大两地生活,并成为三十余所大学的访问教授。
[译者简介]
李文哲,美国林肯大学病毒分子生物学博士,华盛顿大学实验医学系博士后,临床诊断企业高管。
故事发生的地点是一个小机场,旁边的度假村刚刚举办了一场有关自动化的周末会议,对象是高级商务人士。大家正要回家。一位排在我前面持有机票的男人惊恐地发现,他要上的那班飞机已经满员了。“我很抱歉,” 柜台服务员沉着地安抚说,“弗莱维航空公司的所有航班都有麻烦,他们的电脑出了错。”小小的机场候机厅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侧耳聆听。排在几个人后面的一个高个子男人往前靠了靠,大声地说:“请原谅,年轻人,我是弗莱维航空公司的主任,我们根本没有电脑。”
有人笑了,但是整个气氛变得非常尴尬。我并不认为这是因为柜台服务员为了圆场撒谎被当场揭穿造成的。正如我在第二讲中所讨论的,电脑代表邪恶,人们比较害怕它,所以不大可能去寻求它的帮助,不大会要求用电脑来重新设计社会体系。在这个事件当中令人尴尬的地方也同时意味着害怕电脑的巨大阴影是存在的,否认这一点是一种危险的行为……
这一讲的题目是“为人类服务的科学”。如果这样的声明会造成任何怀疑的话,我会非常惊讶。科学服务人类这个口号,提得响亮,提得彻底,但是今天,我们该花点时间来考察一下这个说法了。我并不是要大家来权衡核武器的好处和核战争的危险,或在控制细菌以利医疗和使用杀虫剂却危及生态之间取得平衡。这些争论显然会提出社会不能解决的矛盾,因为这些矛盾是从高变数动态系统中产生的,而产生这些矛盾的基本体制并没有被仔细考察过。
科学作为人类的仆人被推销给了大家,却是为了错误的原因,用的也是错误的方法。让我们从财富的源泉,也就是生产力来开始讨论。在这里,科学提高了效率。我不必来为您叙述工业革命的历史,讨论批量生产线和单位生产费用的下降,我也不用得意洋洋地推崇产品的极大丰富,我们要认识到,所有这些成果确实造成了工业劳动力的异化,这也是许多人正面临的问题。所以,社会科学学者们如今正急急忙忙地想恢复工作中人性的成分。而第三世界国家,当前他们正忙于努力在世界上有限的资源中争取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他们数以百万计的人口则会在未来面临这样的难题。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我们再来看看第二点,关于科学是消费者的仆人。我们都同意,节约劳力的各种各样的装置是科学技术的产物。汽车把我们带到了郊外,与此同时,我们和其他人的会面也都成了汽车里的会面。众多的家庭自动化装置把家庭主妇从繁琐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而她们也成了效率的牺牲品,家庭问题越来越难解决,解决费用也越来越高昂。在同样的家庭里,看起来一切都正常美好,但她和年幼的孩子、和电视整天待在一起,常常觉得被困住,变得焦虑、忧郁。这里,同样地,似乎什么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正是在这样的工作和家庭环境下,科学技术不断地推动着一个过度消费的社会,因为这是我们的经济机器唯一可以推动的。我的意思是这种成长是今天的社会所要求的,应用自动化、标准化、低成本使得更多人有机会消费更多的产品。但是很不幸,与此同时,物质产品的内在价值也在令人瞩目地不断下降。因此就需要说服人们,说这是他们需要的,这是美好生活所必需的组成部分,这就是科学对人的服务。但是我相信,事实证明,一味消费的社会是人类异化的最大诱因。对毒品的大量消费,无论是合法还是非法,就是一个证明人类异化的有力指标。至此,我们可以看到,有什么地方确实出了问题。
我们这个简单分析是想说明什么呢?它是说,科学服务于人是一个幻觉,因为科学正被用来摧毁人类,最典型的方式就是摧毁人性和生活之乐。同时有觉知的人们已经意识到,在一个资源有限的地球上,集体富裕是一个虚幻的目标。我们少数人所获取的不断升级的繁荣,是在以那些永远得不到它们的人的生活为代价。随着异化的增加,人们会抵制更多科学的使用,常见的那种用电脑和电子通信的新方法来对付老问题的用法,结果经常造成大众近于歇斯底里的反应。我是在讨论公民电子档案,或者我前面所讲过的政府控制系统,要点就是,只要社会继续在现有的路线上被电子技术牵着鼻子走,这种恐慌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如果我们的社会机构要摆脱其灾难性的不稳定性,这样的新系统毫无疑问是必要的。
就是说,必须用一种新的方法来使用科学。我能看到的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把科技从那些掌控发展项目资金的人手中夺回来,还给大众。在科学家和技术人员自己看来,他们的职责所在是服务于大众的,可现在他们都成了高级的机器,被那些有经济控制权的人当成使用工具。技术主义就这样产生,而我们其实已经离它非常近了。
上述解决方法是否可行呢?毕竟,拥有权力的人是不会乖乖地把它交出来的,何况其中还涉及大量的金钱。我的回答是,这在民主社会中是切实可行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将重新设计国家机器这个要求很清楚地提出来,我们就可以做到它。这个过程,可以先从解开围绕科学的神秘面纱来开始。对一个最普通的公民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推理练习,可以独自思考,也可以与人讨论。
“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即:科学可以做我们要它做的事情。也是第一次,我们不必变成科学家才能了解科学的能力。也就是说,我们不再是在技术的仁慈下过日子,我们的工作是开始定义,提出我们的要求。”
为此,新的系统和渠道必不可少,但是,它有赖我们把它建立起来。电视是干什么用的?它真的是老电影的纪念地吗?它是专门用来让思维静止的动画墙纸吗?电脑又是干什么的?是用高昂的费用来制造愚蠢错误的机器吗?控制论可以用来干什么?有效机构的科学控制论又可以干什么?我们应该站在一旁抱怨吗?应该等待枭雄跑过来取代、控制我们的命运,来奴役我们吗?一个电子的时代即将出现,这些现代设备无一不是用来创造一个新的自由社会的有效工具,好好使用它们的时机已经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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