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我去院长“官邸”做客。“官邸”,是职务待遇。在任上就是你家天下。一卸任,则立马拍屁股走人。他先领我走了一圈,整整两层,屋屋相连,足有500多平方米。自1379年起,新学院的四十六任院长都曾住在这里。中间是会客厅,约有70平方米,可兼作小讲演厅,天顶四周,摆满了历任院长的纹章(Coat of Arm)。院长介绍说,依照传统,每任院长的纹章都在卸任后由专人设计,并听取本人建议,永久悬挂。世上本无传统。先有人做了,后人不弃,代代跟随,便成了传统。
Miles邀我到书房小坐。书桌在方庭一侧的大窗台下,大草坪就在眼下。书桌后面,一整排通到天顶的红木书橱。不用问,至少已在那里立了好几个世纪。院长的两条狗,此刻慢慢走近。那条中国土狗,黑的,今年已经16岁,步履趔趄,拖着腿,往下沉,到我身旁蹭了几下,算是招呼。另一只是德国牧羊犬,也是黑的,还年幼,没头没脑地闲荡。狗的主人,最怕失去,常在老狗的晚年,养条新生幼犬,到时接得上,不至于太伤感。书房右侧也有窗,战略位置重要,正对着新学院巷,窗前一站,巷内状况了然,特别是晚间学生进出。院长招手让我过去,书柜暗处他打开暗门,有信箱大小。暗门背后,居然有扇奇妙小窗。
从院长家出来,索性去莫德林学院(Madgalen)走走,或许还有早上的余音。它与新学院一窗之望,只隔了一条长墙街(Long W all)。若论出产的知名校友,莫德林是牛津大户:作家C.S.路易斯、史学家A.J.P.泰勒、作家王尔德等。它被公认是牛津最美学院之一,风水好,坐落在高街,傍着查韦斯河、牛津植物园。15世纪时,这里是圣约翰施洗公会医院,后来成了学院。这学期它正修缮学生宿舍,左边圈了起来。或许是出自同一个创办人,莫德林的礼拜堂与新学院很像。我最喜欢它的中庭回廊,环绕一周,柱子上雕有宗教人物和怪兽。午后的光,透过镂空的石窗射进来。打在浅栗色的砂岩上,调成了蜜色。它是对称与平衡的极致,没有比它更有数学之美了。前几次散步,有个发现:回廊上的石洞门通往院士们的书房和宿舍。洞门看似一致,细看不然,洞门的石阶与坡度有别,有的坡缓,有的坡陡。我走了几个洞门,难解其奥妙。莫非每个洞门与院士年龄有关,按爬高能力分配宿舍,年轻院士走陡的,年迈的爬最缓的。石墙上不时有花攀缘,只三两朵,点个风情。这种简约,与其说是新教的熏陶,倒不如说是东方中国的留白。
莫德林出名还因为它的鹿园,就在学院内,占地12公顷,散养了几十头鹿。进鹿园前,有个老旧的木栅门,言明外人止步,仅本学院院士与学生有资格进入。牛津是天底下最讲求特权的,且都有说法,一切名正言顺。它最擅长把一切仪式感转化为资本、特权和等级。哪道门,该谁走、什么时候走、该什么资格。各学院有关草坪、饭堂的特权细则,足可写个不错的人类学论文。霍布斯对此景一定快慰。这是他利维坦理想国的等级与秩序之美。他是对的。知识分子最看重仪式感和精神的体面,自会创造取悦他们的制度与规矩。莫德林家底很厚,师生自然有福。比如,它每日供应三餐,全年无休。一顿正餐,3—4“胖子”(英镑)就能搞定。今日天色晴好,鹿们似乎心情不错,彼此挨得近,慢慢溜达,像在春游。少许不合群的,正闷头吃草,或干脆打盹午睡,不管不顾外边的世界。学院用栅栏把游人挡外面,有避险的道理。鹿虽性情随和,但若发情,踹你一腿的几率还是高的。学院右侧,有座小木桥,横跨查韦尔河。一条撑篙船(punts)正从远处低垂的浓荫下钻出。船上是几位女学生。看不清她们的模样,只听得说话声,河面上缓缓飘来。欢悦之声,举世皆通。无论哪种语言,只需听音律和发声,美音悦心,恶声总伤耳朵的。上帝不公平,天生喜欢“马太效应”,觉得莫德林还不够神性,再赐它一条美丽河。河床有些枯水,低处几乎裸出河床来。船快到小桥,她们朝桥上的我招手、嬉笑,船头都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