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的两首《沈园》作于其七十五岁高龄的时候，这两首诗其实需要合着两首《钗头凤》，放在一起对照着读，才能读懂、读尽最美情诗里的人生况味。

其一诗云：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二诗云：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陆游写《沈园》二首，可以说写得痛彻心扉。“城上斜阳画角哀”，残阳如血自不必说，“画角”是古代的一种军乐器，常于清晨或者黄昏吹奏，其声凄厉哀怨，所以秦观《满庭芳》说：“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姜夔也说：“渐黄昏，清角吹寒。”斜阳与画角声，眼中景、耳中音，无尽悲哀。 陆游晚年经常来到沈园，凭吊他和唐琬当年逝去的青春与爱情，而《沈园》两首也是他数十年来怀念之作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通过这两首诗，我们固然可以看出陆游的用情之深，可是也难免要问，难道四十多年还是不能放下这段感情吗？除了深情之外，会不会还有其他一些因素呢？

要解答这个问题，去看看四十五年前陆游和唐琬在沈园的相遇。那时，陆游捧着那杯唐琬送来的酒，眼含着热泪在沈园的墙壁上提笔写下：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陆游在词中说，你红润酥软的手中，捧着盛着黄縢酒的杯子，满城荡漾着春天的景色，而你却像那宫墙中的绿柳般遥不可及。春风是多么的可恶，欢情就那样被吹得稀薄，那满杯的煮酒像是一怀忧愁的情绪，离别以来的我又是那样的萧索。回想当年，只能感叹：错、错、错！美丽的春景依然如旧，只是人却白白地相思消瘦，泪水洗净脸上的胭脂红，又把薄绸的手帕全都湿透。满城的桃花凋落在寂静空旷的池塘楼阁之上，永远相爱的誓言还在，可是锦文书信再也难以交付，回想当年，只能感叹：莫、莫、莫！ 这里的黄縢酒，一般我们可以泛指美酒，宋代的官酒以黄纸为封，所以黄封就代指这种美酒。但是我在白话译文里也提到一个词叫“煮酒”，宋人包括陆游在诗词里经常提到“青梅煮酒”，也有说“煮酒青梅”。其实自三国演义以来我们大多都犯了一个集体无意识的偏差错误，以为是用青梅来煮酒。其实青梅和煮酒是两样东西，煮酒就是黄縢酒就是黄酒，泥封之前加煮过了就叫作煮酒，放到第二年春天再去打开喝，没有煮过的酒就叫清酒。

在陆游饮尽杯中的黄縢酒，踉跄而去之后，当时表现沉静、内心却实难割舍的唐琬，事后又一个人来到沈园，在陆游的《钗头凤》的下面和作一首《钗头凤》。词云：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唐琬说，这世间人情的凉薄，就像黄昏冰冷的雨丝，将那花儿无情打落，晨风吹干了昨夜的泪痕，写不下千言万语的心事，只有我一人独倚危阑，难、难、难！往事已矣，咫尺天涯，我病中的魂魄就像那秋千索，画角声寒、夜色阑珊，我的心何尝不是如夜似寒，如今谁又知我强颜欢笑的日子里默默流泪的容颜，瞒、瞒、瞒！ 细读这两首词，我们就会感觉到，在各自抒情的背后仿佛还隐藏着一点什么。

话说回来，要说唐琬的命不好，其实我认为她多少要比晚年的李清照幸福得多。唐琬和李清照都曾再嫁，可是晚年的李清照嫁了狼子野心的张汝舟，唐琬却嫁给了豁达温情的赵士程。 写完这首《钗头凤》之后，唐琬泪流满面，回到家里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香消玉殒了。堪称幸福的再婚生活，都没能让她从重遇陆游的伤痛里解脱出来，反过来也可以看出她对陆游的爱有多么深，对那段情又是多么难以释怀，难以自拔。

陆游词里最后一句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意思是当年我们海誓山盟仍在，可如今我即便就在你的面前，也无法把我写满相思的情愫传递给你，罢了，罢了。这三个“莫、莫、莫”毫无疑问是三声哀叹，但除了哀叹旧情不在，我们还能从中读出一些陆游当时的心情，在激愤之下甚至对唐琬生出一些埋怨来。也就是说，我陆游还是一个伤心人，而你唐琬却已经平淡从容了。你看你向赵士程介绍我时是多么平和，而我们当初的那些海誓山盟呢？ 唐琬的词里也说“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这里固然有对红尘的无奈，但也应该有对表哥的解释，至少要追求与陆游达到情感的共鸣，而这种努力正可以反证出陆游词境中那种孤愤的情绪。

正是这种情绪在唐琬死后，尤其是知道她是思念自己，为情而死，就让陆游产生巨大的心理负担与负罪感。其实伤痛不一定会让人背负一生，而负罪感反而更容易让人长久背负。 如果说唐琬是把生命赠给了陆游，那么陆游就是把沈园相遇之后五十年的沧桑岁月，一起赠予了唐琬。因为那个清纯的表妹，和那片小小的沈园是陆游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轻。错、错、错！难、难、难！

（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