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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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理想和艺术观点

《应邀之作:拉金随笔》 【英】菲利普·拉金 著李晖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菲利普·拉金是蜚声国际的英国诗人,其作品影响大、流传广,为一众知名作家如德里克·沃尔科特、谢默思·希尼、克莱夫·詹姆斯等所称道,许多诗人更是将其作品视为写作灵感的来源。《应邀之作:拉金随笔》收录拉金1955年至1982年间应报刊、杂志等媒体约稿发表的五十余篇随笔、杂文、书评和乐评等,在其创作生涯中占有重要地位,可以说浓缩了拉金一生的主要审美理想和艺术观点。拉金文笔凝练,亦庄亦谐,许多文章虽篇幅不长,却字字珠玑,向为欧美读书界所推重。

[作者简介] 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1922-1985)

英国诗人。1922年生于考文垂。1943年毕业于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曾先后工作于威灵顿公共图书馆,以及莱斯特、贝尔法斯特、赫尔等大学图书馆。拉金为诗集学会主席、大英文艺促进会文学委员会委员、美国文理科学院名誉院士。1985年逝世于赫尔。著有诗集《向北之船》、《受骗较轻者》、《降灵节婚礼》和《高窗》,随笔集《爵士乐笔记》、《应邀之作》和《续应邀之作》。曾获女王诗歌金质奖章、美国艺术和文学学术院洛安尼斯奖、德国FVS基金会莎士比亚奖等。拉金被公认为是继T.S.艾略特之后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英国诗人。 关于童年和小孩子:

作为一个小孩子,当时您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吗? 嗯,我不太喜欢其他孩子。我在成年前一直以为自己讨厌所有人。可是等我长大后,才意识到我只是不喜欢小孩子。一旦你开始遇见成年人,生活就变得愉快多了。小孩子很可怕,对不对?一群自私、吵闹、残忍、粗鄙的小蛮子。如果你还经常口吃的话,就足以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了——尽管我现在认为,我害羞是被传染的,这你也知道。我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曾经告诉父亲说,我容易害羞。他说了一句很让人崩溃的话:“你并不知道什么是真害羞”,意思是他以前比我害羞多了。很可能我父母都是比较害羞的人——彼此感到害羞,对孩子们感到害羞。

原先我一直疑心,新版《牛津引用语辞典》要收录的那句诗,我会不会受它连累:“他们把你搞砸了,你妈和你爸”。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有人告诉他们说,这是我最好的一句诗。我并不希望人们就此以为我不喜欢我父母。我喜欢他们。可他们同时也是比较尴尬的人,他们不擅长让自己幸福快乐。而这些事让人逐日消磨。 不管怎么说,他们并没有把这行诗放进去。胆子小,我估计是。他们实际收录的内容,在我看来大多数都不是所有人挂在嘴边的话。如果有人问我,我是因为哪几句诗而出名,那么它应该是关于爸妈的这一句,或者“书籍是一大车的牛皮”——就像约翰逊博士所说的,是在每个人的胸怀里形成共鸣的情感——或者,再稍微上升到精神层面,那就是“我们身后存活更久的是爱”,或“空无,就像某件事,随处发生”。确实,他们已经把那一句给收录进去了。

关于写诗的方法: 您可以说一说自己写诗的方法吗?

不同时候的方法差异很大。诗可以来得很快。你径直把它写下来,然后在第二天晚上改一两个词,这就完成了。换个时候就会花更多时间,也许好几个月。有个情况确实永远存在:关于一首诗的想法,以及它一星半点的内容,一个小片断或是某一行——未必是开头第一行——它们总是接踵而至。以我的经验,概括而言,没有哪个人会坐下来说,好,我现在要写一首这样或那样的诗了。 关于写作的目的:

您为什么要写作,为了谁而写? 以前我们总读到奥登的这句话:“提出难回答的问题很简单。”简短的回答是:因为不得不写,所以你才写作。如果要加以理性表述,似乎可以这样说:你看到这个景象,体会到这种感觉,眼前出现了这样的幻景,然后必须要寻找一种语词组合,通过触发他人相同体验的形式,使之得以留存。你需要向最初的体验负责。它并不像是自我表达,尽管可能看起来相似。至于你要为谁而写,这个嘛,你为所有人而写。或是为所有愿意聆听的人。

关于变老: 您有没有仔细考虑过变老的事?这件事让你感到担忧吗?

是的,极其担忧。如果你假定自己要活七十岁,七个十年,然后把每个十年想象成一个星期里的一天,从星期天开始,那么我现在已经是星期五下午了。挺震惊的,对不对?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操心这个,我只能说,我害怕永无止境的灭绝。 关于遗憾:

有什么遗憾吗? 有时候我想,我写下的每样东西都是在一整天工作过后,到夜间再完成的:如果我一觉醒来,到上午时候写,又会是什么样呢?我是不是错了?曾经有那么一次,某位作家对我说(他是全职作家,而且是好作家):“我希望能过你那样的生活。跟人打交道,还有一群同事。当作家真的好孤独。”每个人都在羡慕别人。

我只能说,做一份工作,并不是为了经济保障而付出的艰难代价。我知道,有些人宁愿早一点缺乏经济保障,因为他们必须在能够写作之前“体验自由”。但工作对我来说是有用的。回过头来看,它唯一让我感觉到古怪的是,这个社会一直愿意给我付报酬,是因为我的图书管理员身份。虽然你拿到了一大堆奖章、奖项,还有这个荣誉那个荣誉——还有各种吹捧你的访谈——但是如果你转过身来说:好,如果我真有那么棒,那就请给我一份终身俸禄吧,按照生活指数变化进行调整,数额相当于我作为一名不起眼的大学行政人员的薪酬——好吧,你马上就会听到“理性为王”的腔调。 关于美国:

您没去过美国,对不对? 噢没有,我从来没去过美国,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就是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假清高?不是故意的。我估计我本性里完全没有冒险精神。部分原因在于,这不是我谋生的方式——读书、演讲、上课什么的。我会很烦的。

当然,我现在耳聋得厉害,也不敢做这些事了。有人会说,阿什伯里怎么样?我会说,我更喜欢草莓。就是这类回答。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美国梦。有位作家曾经对我说,如果你哪天去美国,要么去东海岸,要么去西海岸:其他都是老顽固成堆的荒漠地带。我觉得我可能还喜欢的是:如果你在这地方帮一位姑娘修剪过圣诞树,那么大家会认为你跟她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如果你不去找牧师谈谈后面怎样安排,她几个哥哥就要开始在家里擦枪备子弹了。田园牧歌的版本之一。 关于保持单身:

作为一名单身汉,您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局外人吗?或者,就像您诗歌《参加的理由》、《多克雷父子》和《自我即人》里的讲述者那样,您享受单身状态、保持单身状态,是因为您喜欢这样,并且宁愿以这种方式生活? 很难说。是的,我自己选择保持单身,而且没有喜欢过其他选择。不过,多数人确实会结婚,这是自然,另外也会离婚。所以我估计我就是您说的那种局外人吧。当然,我时不时也会为这件事发愁,但解释原因的话又太费功夫。塞缪尔·巴特勒说过,生命不是以这种就是另一种方式被糟蹋掉。

关于旅行: 怎样看待旅行?您想不想去游览,比如说,中国?

我如果能够当天返回,就不介意去看一看中国。我讨厌出国。通常说来,一个人离家越远,就越可怜。我并不因此而感到骄傲,但我对其他地方实在不感到好奇。我想旅游在很大程度上是小说家的事。 小说家需要新的场景,新的人物,新的主题。格雷厄姆·格林这些人,萨姆塞特·毛姆这些人,对于他们来说旅行是必需的。并不觉得诗人们需要它。诗人真正需要专心做的事,是重新创造熟悉事物,他没有义务去介绍陌生的东西。

关于全职作家与“上班的作家”: 您觉得作家如果有经济保障,算是一种有利条件吗?

整个战后的英国社会都建立在一个假设基础上,认为经济保障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有利条件。我当然愿意经济上有保障。但是,你问的其实不是工作的事吗?整个问题是,作家,尤其是诗人,其实是怎样挣钱的对不对?可能有多少个作家,就会有多少种答案吧,而下一个人的回答似乎总是比你自己的更精彩。 从一方面来说,现在你不能像一百年或七十五年前那样,当个“文人”就能轻易谋生了。那时候还有许多杂志和报纸,等待着人们去充实版面。现在的作家收入,就像作家自身一样,几乎已经降到勉强维生的水平以下了。另一方面,你又能够通过“成为作家”,或“成为诗人”而谋生。如果说你打算加入文化娱乐行业,再从艺术理事会里领点儿救济补贴(现在这些机构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然后成为一名“驻校诗人”,诸如此类。我想我原本可能会说——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我原本可以找个代理人,然后说,看,我一年里可以有六个月时间来做任何事,只要我能在剩下六个月里随便写东西就行。有些人是这样做的,我觉得这办法对他们管用。但是我的成长经历却导致我认为:你得有份工作,然后在业余时间里写作,就像特罗洛普那样。然后,等你开始通过写作而挣到足够金钱的时候,再逐步退出那份工作。可是,在我能“通过写作而谋生”之前,就已经五十多岁了——后来只是因为我编写了一部庞大的诗歌选集,才达到“写作谋生”的状态——那时候你就会想,得了,我还是等着拿退休金吧,既然我已经等到这个地步了。

关于每日作息: 您每天的作息规律是怎样?

我尽量让自己的生活变得简单。工作一整天,然后做饭、吃饭、洗东西、打电话、写付费文章、晚上喝酒看电视。我几乎从不出门。我想每个人都在试图忽略时间的消逝:有的人通过做很多事情,在加利福尼亚住一年,下一年再去日本;或者是通过我这种方法——让每一天、每一年都过得一模一样。很可能这两种方法都不管用。 关于奥登:

奥登怎么样?你们熟吗? 我跟他也不熟悉。我有一次在斯蒂芬·史宾德家里遇见过奥登。史宾德真是非常好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奥登比艾略特还可怕。我记得他说:你喜欢住在赫尔吗?我说,我不认为我住那里比住其他地方更不开心。他听到后回答道,淘气噢,淘气。我觉得这件事非常有趣。

但是与著名作家相遇这种事让人很痛苦:我跟福斯特在一起的几分钟就很难熬。是我的错,跟他没关系。狄伦·托马斯来牛津时要到我所在的一个俱乐部做演讲,我们第二天上午一起喝酒。他并不可怕。确实,我知道这种说法听起来很荒谬,但我觉得在这种语境之下,自己跟狄伦·托马斯的共同点,比我和其他“著名作家”的共同点更多。 关于艾略特:

您见过艾略特吗? 我跟他不认识。有一次我在费珀出版社的办公室——老办公室,“罗素广场24号”,那个充满魔力的地址!我正在跟查尔斯·蒙提埃斯说话,他问道:“你见过艾略特吗?”我说没有。让我瞠目结舌的是,他立刻抬脚出门,转身就带着艾略特进来了。他刚才肯定就在隔壁房间。我们握了握手,他解释说他跟别人约好了要去喝茶,所以不能久坐。

稍微停顿片刻,他说:“我很高兴在这间办公室见到你。”这件事的意义在于,我当时还不是费珀出版社的作者——那肯定是1964年他们出版《降灵节婚礼》以前的事了——所以我把这当作极大的赞誉。但这是让人错愕不已的几分钟:我完全不记得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了。 (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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