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世纪日本天平时代，为以佛法之力平息天灾人祸带来的社会动荡，圣武天皇决定在都城奈良用铜建造一尊雄伟不下于中国唐朝的大佛像，作为日本的镇国大佛。这是日本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倾全国之力，动员260万人次，历时9年，成就了奈良东大寺大佛殿中凝然端坐的卢舍那佛像。专攻古代铸造技术、日本金工史的作者香取忠彦巨细靡遗地推敲天平时代的铸造技术，插画家穗积和夫根据研究逐一绘出大佛建造过程，带领后人回到1200年前的铸造现场，重温奈良大佛的营建工程。

[作者简介] 穗积和夫

1930年出生于东京。日本东北大学工学院建筑系毕业。曾就职于松田平田设计事务所，现为自由插画家。活跃于汽车、男性时尚等领域，后积极投入带有历史风味的日本建筑和城町为主题的插画创作，并以本系列作品为代表。 香取忠彦

1930年出生于东京。东京教育大学教育学部艺术科毕业，东京国立博物馆名誉会员是极少数专攻古代铸造技术、日本金工史的研究者之一。祖父香取秀真首开研究奈良大佛铸造方法的先河，发表了研究成果。香取忠彦继承祖父的论述，并深入具体考证。主要论文有：《东大寺发佛创造时的铸造技术相关调查研究》《日本铸造技术中的铸模问题》《镰仓大佛铸造考》。 前言

穿越中国西部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继续往西前行，就能到达昔称“犍陀罗”（Gandhara）的区域，它位于现在巴基斯坦附近。公元1世纪前后，人类在这里制作了有史以来第一尊佛像。那是一尊表现佛教创始者释迦牟尼容姿的佛像，鬈曲的螺发束起，脸庞的轮廓很深，是一尊自然而人性化的佛像。在此之前（公元前326年），犍陀罗曾遭受亚历山大大帝领军攻打，所以佛像的制作也受到当时盛行的希腊罗马艺术风格的影响。这时期的当地雕刻就称为“犍陀罗雕刻”。 大约同一时期，住在恒河流域中游的人们也开始制作佛像。当地佛像继承了纯粹印度艺术的传统，称为“秣菟罗（Mathura）雕刻”。

释迦牟尼原本是公元前5世纪中期出生于喜马拉雅山麓一个小国的王子，他舍弃了王室优渥的生活，历经漫长的苦练修行，终于找到能真正为众生带来幸福的真理，开悟而成为佛陀（佛，觉悟真理者），他教诲的道理日后形成了佛教。释迦牟尼教导众生说，人世间一切苦厄，都来自贪欲爱染之心，若要避苦得乐，必先消除爱欲之心，端正其行，端正其心。 释迦牟尼于八十岁涅槃之后，众弟子将他的教诲和他所定的戒律记录下来，整理成佛教经典。释迦牟尼的遗骨（舍利）被安置在窣堵波（佛塔、舍利塔），受大众顶礼膜拜。

当时的窣堵波是用泥土、砖块、石头等堆成圆形覆碗状，在周围的石墙和门上雕刻释迦牟尼的前世传说（降生到人间之前的传奇，称为“本生故事”）、当世的释迦牟尼行止（佛陀传）等浮雕。当时还没有释迦牟尼的形象，是以法轮（用车轮形状象征佛教的传播）、台座、佛陀足迹（释迦牟尼的脚印）、菩提树等图案来代表佛陀。佛陀涅槃后约五百年，才有佛像出现。可能是信众逐渐形成共识，觉得需要有释迦牟尼的形象来膜拜，佛像就因此诞生了。 此外，公元元年前后，佛教内部也产生了变化，一部分人对佛教有了不同的诠释，这些变化影响了佛像日后的发展。新兴的佛教东大寺的释迦诞生佛像思想认为除了释迦牟尼之外，过去、现在、未来各世也都有佛和菩萨（为成佛而持续修行者）为了拯救世人而存在，例如药师佛、阿弥陀佛、弥勒菩萨、观音菩萨等，因此，受广大信众膜拜的各种佛像也开始大量出现。

一般认为佛陀形象应该特别尊贵，与凡夫俗子有所不同，因此佛像的外观应具有各种特点（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现在常见的佛像头顶中央部分高高隆起（称为肉髻）、双眉之间有白毫（清净柔软的白色毛发，以圆印表示）等特征就是因此而来的。 佛教在公元1世纪前后经过中亚地区传入中国，4世纪传到朝鲜半岛，6世纪传至日本。佛像也经由如此遥远的路途，沿丝绸之路一路向东走来。

现在的阿富汗巴米扬峡谷附近，于4—5世纪时诞生了一座切削整座石崖雕刻成的高度约53米的巨大佛像。此外，另一条佛像传播之路经天山山脉、昆仑山脉各山麓的小城镇，来到中国的敦煌。敦煌在5—11世纪之间建造了2000多座木胎泥塑佛像，其中包括一尊高达35.5米的大佛（7世纪）。 大量的佛教经典在中国被翻译成中文，佛学成为一门学问，人们对它的钻研也逐渐深入透彻。到了5世纪下半叶，云冈建造了大约14米高的大佛石像。7世纪后半，在距日本更近的龙门（洛阳郊外）出现了大约13米高的大佛石像。

6世纪中叶，百济的圣明王向日本天皇赠送佛像和佛教经典，佛教自此渡海传播到日本。当时日本还是东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岛国。首次接触异国佛像时，日本百姓都非常惊讶而不知所措，然而双手合十膜拜佛像后，自然产生庄严之心，心中也不知不觉温暖平和了起来。这种体验一点一滴地吸引着日本人，佛教逐渐在日本落地生根。 到了8世纪日本天平时代，奈良建造了与龙门奉先寺同样的卢舍那大佛像。这是一尊高约16米的铜铸大佛像，后来受战火牵连而受损，曾经被数度修复。现在的奈良大佛是江户时代重铸的，只有台座的莲花瓣等还留存着天平时代的样貌。

一千二百年前天平时代的人们究竟如何制作大佛，是我们很关心而好奇的问题。本书将以图文的呈现方式来回溯、推敲这尊现在已几乎成为幻影的天平大佛，重现大佛铸造时的模样。 一千二百年前的平城京奈良是一座宏伟繁华的都城，东西宽5.9公里，南北长4.8公里，人口估计有20万，街道上不分昼夜都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市场里更是终日热闹非常。

当时日本朝廷派遣留学生和僧侣到中国学习新知识和新技术，全国处在燃烧着旺盛热情的时代。729年，日本年号改为天平，圣武天皇的妃子安宿媛（藤原不比等的女儿）即位成为皇后（光明皇后）。在《万叶集》中有“丹青色的京城奈良，如繁花盛开般香气袭人”的和歌，吟咏平城京的繁盛。 即使如此繁华的天平时代也不是完全平稳无事的，当时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天灾地变，其后引发的饥馑加上流行于九州岛的天花蔓延到京城，死者不计其数，连光明皇后的长兄左大臣藤原武智麻吕，以及藤原房前、藤原宇合、藤原麻吕等藤原氏的重要人物，都不幸被病魔击倒（天平九年，737），不得不改由橘诸兄掌理政权。

不论京城还是地方，政权更迭后各地仍然盗贼充斥，妖言惑众者层出不穷。740年（天平十二年），九州岛大宰府发生了藤原广嗣（宇合的长子）叛乱事件，政局震荡不安，陷入前所未有的紧急状况。就在此时，圣武天皇离开平城京前往东国，混乱平定之后也不肯回来，就地在一山之隔的木津川附近另行建造恭仁京作为都城（天平十三年，741）。 当时人们惶惑不安，想要寻求心灵的寄托，圣武天皇决定依靠佛教来平定天下的混乱，将民心导向正途。他下令：“全国人民皆应拜佛。如此，日本不但国家能够繁荣，民众的心灵也能平静安稳。”他向诸小国（当时日本国内分成62个小国）发出了推广佛教的诏书，规定每个国家都要建造佛像和七重宝塔，抄写《法华经》等佛教经典（俗称“写经”）。随后多年来的天灾地变竟转而变得风调雨顺，农作物也终于有了难得的丰收。

741年（天平十三年），圣武天皇又下令建造国分寺。国分寺是依据《金光明最胜王经》建造的，修建该寺除了祈愿国泰民安之外，也包含了在政治上运用宗教力量治国的想法，这样的例子在中国隋唐时代很常见。这部经典所说的法，主要就是镇乱息灾，保护国家不受外敌和灾难的侵害。 不仅如此，圣武天皇还决心兴建大佛像。

740年（天平十二年）二月，圣武天皇行经河内国（大阪）的知识寺时，见到了一尊卢舍那佛像。卢舍那佛原名是“毗卢遮那佛”，具有光明遍照的意义。《华严经》中详解，卢舍那是将释迦牟尼比喻为太阳，即便肉身不在，佛法也不会湮灭，永久都能照耀世间，照耀整个宇宙。 圣武天皇被知识寺的卢舍那佛庄严尊贵的形象深深打动，他下定决心：“既然是能够将宇宙所有角落遍照无遗的佛，他的佛像当然是越大越好。我们要用铜来铸造气势雄伟不下于唐国的大佛像，一尊能留给日本后世的镇国佛像！”

后记之一 穗积和夫

天平时代的人们到底是如何建造那座巨大的奈良大佛的呢？当时的物品几乎都没能留存到现代，我们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来推测。尤其关于实际铸造技术的记载，遍查文件记录，能找到的数据几近于无。本书的插画，主要是根据香取忠彦先生的专家意见描绘，不过我个人的想象和私人的趣味也占了不小的比例。大佛面部神情如何？使用了些什么样的道具？无法得知详情的部分太多，呆坐着说“不知道”也毫无帮助，还是一样画不出图来。而且我想表现工作人员的心情和现场的气氛，让插图更为生动活泼，现在回顾起来才发现，这企图心让绘图工作变得难上加难。乘着想象力的翅膀，我让自己通过时光隧道来到遥远的天平时代，好像身处于铸造大佛的宏伟工程现场，用参与工程的心情来描绘，这成就了一段乐趣无穷且难得的经验。一幅接着一幅，我忍不住边画边赞叹大佛和大佛殿的宏伟，更敬佩老祖宗制作大佛的坚忍心、技术力，以及执着不放弃的毅力。至于大佛殿以及其他建筑物的插画，则参考了大佛殿院复原模型（东大寺）、平城京复原模型（奈良市），以及福山敏男先生、大冈实先生等人的论文及复原图。 后记之二

香取忠彦 大佛与奈良的关系，密切到任何人提起奈良就自然会联想到东大寺大佛。然而，大佛究竟是如何建造出来的？这个问题就连研究历史、雕刻、美术史的许多专家也并不清楚。

甚至很多人对于“铸造”这个词也感到相当陌生。所以本书以铸造的技术解说开头，综合前辈和我个人的研究成果，加上一部分推论，以一般人都能理解的方法来说明大佛的铸造过程。 对于东大寺大佛的历史和铸造过程，向来众说纷纭，本书站在美术史、技术史的立场上，大胆推论出新的解释。有兴趣更进一层追究的读者，可以参考阅读下列专业图书：

香取秀真《日本金工史》《续日本金工史》荒木宏《技术者看奈良和镰仓大佛》 前田泰次《东京艺术大学纪要》43年—50年

香取忠彦《东京国立博物馆纪要》12号 大佛的莲花瓣上雕刻着如本书所述的图案，具体表现了佛教的世界形象，简言之，世界的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没有一样是无用长物。本书印证了这样的思想，正因为有穗积和夫先生和东大寺各位大德的助力，才诞生了这本书。最后，在此记上我最喜爱的一首和歌作为纪念，这是大佛开眼会的时候，由元兴寺献上的歌：

清净东山麓，新铸卢舍那，鲜花供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