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落

前几天，奥运赛场上，32岁的铅球运动员巩立姣，终于在她第四次出征奥运时，以20.58米的成绩获得女子铅球冠军，首次在奥运会夺金。但是，让她成为焦点的，不只是她的比赛成绩，而是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候的一系列表达。

她幽默，喜欢说话，喜欢将自己和盘托出，她把铅球叫“球球”，她在短视频平台开了账号，讲解自己的项目，和网友频繁互动，常常自黑，还开玩笑说要加入德云社。出征之前，有记者问她，在若干辉煌称号中，她选择哪一项，她很开心地选择了“XXXL”称号。提到自己运动之外的生活，她也让人意外，她喜欢做生意，而且“没赔过钱”。显然，她也知道，运动员退役之后，除非有特别的机运，否则都要为生活的欠账补课，但她也并没有怨气，而是早做准备。 上届奥运会，受到我们喜爱的，是游泳运动员傅园慧，原因大家都知道，不是她的比赛成绩，而是因为她的诙谐、爽朗、抓马。人们称她为“洪荒girl”，说她是奥运赛场上的一股清流，微博公号“刘备我祖”上，还发布了一篇《史记·傅园慧传》：“幸有园慧，以顽童心，以顽童态，视荣辱若无物，誉不加劝，非不加沮，快乎吾心，游乎逍遥，一时阴霾，大笑驱扫，一时沉疴，大笑愈之。……今日之中国，少年不失真性情，则中国不失真性情，则中国为少年之中国也。”

这届奥运会，其实是阴霾密布的一届奥运会，在开幕前，人们还担心，它会否随时被放弃。但当比赛徐徐展开，因为巩立姣，因为全红婵，因为一众轻松上阵的运动员，这届奥运会，照旧明媚爽朗。带着这种心态去看奥运，好多事情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在前几届奥运会上，失利的老将们，往往会得到最汹涌的斥责和最残酷的剖解，所有的前尘往事都会被扒出来，绯闻、性感照、夜不归宿、与队友失和、对商业活动和影视演出表现出了过多兴趣，都会被当做失利的原因，而近两届奥运会，几位有夺冠希望却失利的运动员，都得到了人们的安慰。 其实，此前的几届奥运会，也都有这样轻快的瞬间。比如，北京奥运会上，男子56公斤级举重比赛中，当时还不满18岁的龙清泉第一次试举160公斤重量的时候，没有成功，但杠铃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笑着跳了起来，并且吐了吐舌头。他最后得到了金牌，但他吐舌头的动作也刷了好几天的屏。也是那届奥运会上，好几位金牌得主，都在领奖时咬了金牌，他们把那块金牌俏皮地咬在嘴里的瞬间，被记录下来，被反复解读，从生物本能到文化传承，都各有各理。但这些瞬间，充分说明，有一种轻盈的情绪在流动，终于逐渐汇成河流。

这种娱乐化，这种轻盈，这种心态转换，不只发生在我们这里，有媒体研究组织认为，随着时代气氛变化，以及媒体态势的变化，媒体对奥运会的话语方式发生了变化，以前我们面对比赛的话语，都趋向于严肃、正式，有固定的关注点，也有固定的解读方式，但新的时代，气门却趋向于轻，趋向于边缘信息，人们会在傅园慧的表情和金句里，寻找狂欢的机会，人们对奥运热情未减，而观看途径、场景、关注点已经变了。 所以，突然之间，他们身上那种轻盈的特质，得到了广泛的关注，得到了刷屏式褒奖。一方面，是因为巩立姣、傅园慧的年龄、性格使然，历史的记忆在他们这里出现了断层，却也帮助他们甩掉了种种沉重的负担，让他们可以轻装上阵，另一方面，是因为人们也开始以更轻盈的方式观看世界。

卡尔维诺说，面对灾难重重的生活，人们总希望“减轻了自己的体重，飞到另一个世界去，依靠另一种知觉去寻找战胜灾难的力量”。他最后得出结论：“在遭受痛苦与希望减轻痛苦这二者之间的联系，是人类学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常数”。我们生活在沉重之中，却渴望轻盈，傅园慧们实现的正是我们的渴望。 内心轻盈的人，前途无量，我们也都在等待轻盈的人，更重要的是，我们也学会了以轻盈的方式迎接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