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在德国,一个有志于以学术为天职的年轻人,通常要从“编外讲师”(Privatdozent)开始他的职业生涯。为此,他要咨询一个大学的相关学科专家的意见,征得同意后,要提交一部著作,然后再经过大都是走走形式的院系考试,以此为基础获得大学任教资格。之后,他会获准在自己的专业范围内开一门课,但是他没有薪金,报酬仅仅来源于学生的听课费。而在美国,学术生涯通常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开始,他要先当“助教”。这大约类似于我们这里大型自然科学院所和医学院系里的助理,其中只有一部分人能得到编外讲师的正式资格,而且还经常姗姗来迟。这种反差实际上就意味着,德国人的学术生涯完全是以有钱有势(Plu tok ratie)为基础的,因为,对于一个根本谈不上是有钱的年轻学者来说,他需要具备非同寻常的勇气,才能大体上承受得起这样的学术生涯。他还必须耐心坚持至少若干年,而将来能否有机会谋得一个位置以维持生计也不得而知。相反,美国却存在着一个官僚制度,它可以保障年轻人从一开始便有薪酬。当然,薪酬很微薄。这份工资大概和一名并非完全未经培训的工人的报酬差不多。但即便如此,他毕竟也拥有了一个看上去有保障的位置,因为他有了固定收入。只不过按照惯例,他也可以像我们的助理那样被解聘,假如他的工作并不符合对他的预期,往往就要准备好接受这种冷酷无情的结果,而这些预期就包括让教室里“座无虚席”。德国的编外讲师却不会有这种遭遇,一旦他得到了这个职位,那就谁都赶不走他了。尽管他不能提出任何“权利要求”,但他还是会抱有一种可以理解的想法,即只要工作多年之后,他就应该拥有某种道德上的权利,人们应该对他高看一眼,甚至在是否授予其他编外讲师授课资格这个问题上,也应该尊重他的意见——这对他来说往往非常重要。但问题来了:原则上说,大学应当授予所有那些已经证明能干的博学人士执教资格,还是应当更多顾及“教学需要”,从而赋予现有的讲师以教学垄断权,这是个让人头痛的两难问题。这与学术生涯的双重性有关,稍后我们还会讨论这个问题。多数情况下,人们还是喜欢做出后一种选择。然而,由此也增加了这样的危险,即无论教席教授们主观上多么严谨认真,他都有可能偏爱自己的学生。就我个人而言,我遵循的原则是:在我这里取得博士学位的学者,必须要像我一样在别的大学证明自己并取得授课资格。但结果却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却在别处被拒之门外了,因为没有人相信这是出于刚刚提到的原因。
与美国更进一步的不同之处在于,在我们这里,编外讲师所开的课,通常要少于他的期望。虽然他有权开设自己专业范围内的任何课程,但这样做就等于无礼漠视资深讲师的利益。因此,一般的做法是,“重要的”大课由专业代表人物(Fachvertreter)来上,讲师只上上次要课程就可以了。好处在于,讲师年轻的时候能够拥有更充裕的时间去做学术研究,尽管这并非出于自愿。
美国的安排却有原则性区别。讲师年轻的时候绝对是超负荷工作的,因为他有报酬。例如日耳曼文学专业,一个正式教授只要一周上3 课时关于歌德的课就够了,可是年轻助教一周要上12 个课时,如果除了训练德语能力,还能获准再讲讲例如乌兰德这样的诗人,他就很高兴了。由于教学计划是官方的专业主管部门制定的,因此,美国的助教和我们的学院助理一样,也要受制于此。
现在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德国大学系统的许多学术领域,已经沿着美国的方向出现了最新的发展。大型的医学和自然科学研究机构成了“国家资本主义”企业,如果没有大规模经营手段(Betriebsmittel)的支持,这些机构就难以运转。和一切进行资本主义经营的地方一样,这里的情况也是:“工人与生产资料相分离”(Trennung des A rbeiters von den Produktiousm ittel)。工人,也就是助教,完全依靠国家配备给他的劳动工具,因此,与工厂雇员要依赖工厂主一样,助教也不得不依赖他那个研究机构的负责人。由于机构负责人会完全想当然地以为那个机构就是他“自己的”,他可以自己说了算,所以,就像每个“混血无产者”的生存以及美国大学里的助教一样,我们这里的助理通常也都处境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