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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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线

《人类的大地》 [法]安托万·德·圣埃克絮佩里 著 东方出版中心

这是一本由九篇文章组成的随笔集,极其浪漫也极其厚重。每个篇章独立成篇,以法国初代飞行员的经历为线,串联起作者对行星、宇宙、绿洲、沙漠与人类的思索。贯穿始终的是作者在天空飞行时的感受、体悟与思索;是作者对友谊、责任、勇气、无畏的颂扬;是对人类与战争、文明与道德的深度探究。这本书是安托万·德·圣埃克絮佩里作为飞行员的记录,他以第一视角写下壮阔而富有诗意的天空和大地,也将自己的思考融入其间,使得这本书成为诺奖得主纪德的挚爱之书。

[作者简介] 安托万·德·圣埃克絮佩里

1900年6月29日-1944年7月31日,法国作家、飞行员。他一生挚爱冒险与自由,身兼法国最早一代飞行员与作家两份职业。一面为国家开拓了多条重要航线,一面用小王子与玫瑰俘获了全世界读者的心。他在暗夜中守候黎明,在风暴和乱云间寻找中途站,他不是描写飞行的第一人,却第一次以俯瞰的视角探索文明与人生的真谛。 是啊,这辆班车曾为我们中多少人提供过最后的庇护?六十个?八十个?也是在下雨的凌晨,由这位沉默寡言的司机驾驶着。我环顾身旁:几点烟蒂在黑暗中闪亮,伴着吸烟者的沉思默想,那些上了年纪的职员的平凡心事。他们给我们当中多少人当过送终的殡客?

无意间,我也听到了他们低声细语的谈心。谈疾病、谈钱财、谈家长里短的烦恼。这些交谈显露出禁锢着他们的黯淡监牢的围墙,蓦地向我揭示了命运的真实脸庞。 我眼前的这位同事是个老公务员,他得不到解救,对此又无能为力。你用水泥封死了所有透光的缝隙,像白蚁那样,这才营造了内心的平静。你蜷缩在小资阶层的安乐窝里,墨守成规,被禁锢在外省人的繁文缛节里,你筑起一道卑微的围墙,挡住了风雨潮汐也挡住了日月星辰。你不愿意费心去想大事情大道理,你千方百计就是为了忘却人类的状况。你根本就不是流浪行星上的居民,你从不问自己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你只是图卢兹的一个小资产者。就算为时未晚,也不会有人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现在,作为你身体的粘土已经变得又干又硬,什么也不能唤醒沉睡在你身上的音乐家、或先前曾栖居在你身上的诗人或天文学家了。

我不再抱怨狂风暴雨了。飞行员这个职业的魅力为我开启了另一个世界,两小时内,在那里,我要应战乌龙和电闪雷鸣的山峰;在那里,突出重围后,我要在夜幕下的星辰中间找寻自己的道路。 这就是我们职业的洗礼,此后我们开始航行,通常,这些航行都是平安无事。我们像专业潜水员一样,安全地降落在我们职业领域的深处。今天人们对这一领域的探索已经很多了。飞行员、机械师和报务员已经用不着冒险尝试,他们只是关在一间实验室里。他们只需遵循仪表上指针的指示,用不着关注景物的变幻了。窗外,群山隐没在黑暗里,它们已经不再是山峦,而是当你靠近时需要计算的无形的力量。报务员在灯下老老实实地记录数据,机械师在地图上标出飞机所在的位置。如果群山偏移了,如果他原本想从左边抄过去的山峰忽然无声无息、偷袭似地出现在他面前,飞行员就得修正飞行路线。至于地面监控站的报务员,他们也老老实实地在同一秒里把同行的话记录在工作本上:“零时四十分。航向230度。机上一切正常。”

今天的机组人员就是这样旅行的,他们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在飞行。就像在大海上行船,他们远离所有的航标,但马达的震颤声充满了这间明亮的机舱,改变它的面貌。时间在流逝。在这些仪表盘、在这些无线电灯和指针上进行着一整套肉眼看不见的炼金术。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这些神秘的手势,这些低沉的话语,这种专注都在为一个奇迹做着准备。就等时机一到,飞行员的额头就贴到窗玻璃上。他准能发现:金子已然在虚无中炼成,它在中途站的导航灯中间熠熠生辉。 然而,我们也都经历过这样的航行:离中途站还有两小时的航程,突然,一个特别的视角给我们启示,我们意识到自己偏离了航向,这比去印度给人的感觉还要遥远,我们以为再没有返航的希望了。

当梅尔莫兹首次驾驶水上飞机穿越南大西洋,黄昏时分,他抵达波托努瓦尔区域的情形就是这样。他看到几条龙卷风的风尾,就好像筑起了一堵墙,之后夜色降临,将一切遮得严严实实。一小时后,他钻进云层底下,进入一个神奇的王国。 海面上,旋风卷起水柱,岿然不动,像寺庙里一根根黑色的大柱子。它们顶端凸起,撑着暴风雨阴沉而低压的拱顶,透过拱顶裂开的缺口泻下一道道光芒。一轮圆月照着柱子间大海冰冷如石板一样的水面。梅尔莫兹在这片渺无人烟的废墟上继续前进,在一道道光里穿梭,绕过一根根巨大的柱子,那些柱子无疑是海水升腾的咆哮。就这样跋涉了四个小时,沿着倾泻下来的月光向庙堂的出口飞去。那情形是那么惊心动魄,以至于梅尔莫兹闯出波托努瓦尔后,才发现自己当时竟然顾不上害怕。

我也忘不了穿越现实世界边缘的时时刻刻,记得那一晚,撒哈拉沙漠中途站发来些错误的无线电定向数据,报务员内里和我,我们被骗得很惨。当我看到浓雾下粼粼的波光,马上掉转机头向海岸的方向飞行。我们也不知道已经朝外海的方向飞出多久了。我们一点也不肯定能否再飞回海岸,因为汽油可能不够。而且就算飞回海岸,我们还得搜索中途站停靠。已是月落时分,没有飞行角度情报,已经成了聋子的机组人员慢慢就要变成瞎子了。月亮渐渐消隐,像一块苍白的炭火浮在雪原一样的雾霭上。我们头顶的天空浓云密布,此后,我们就在云雾里飞行,在一个没有光线、没有物质的空荡荡的世界里飞行。(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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