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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记》是饶平如的遗稿,可以说是他的自传,记录了他的一生。童年时代、戎马生涯、公私合营、下乡见闻、在土方队制造木牛流马、晚年奇遇……作者以平和细致的笔调,铺展出一部从出生到死亡的个人史,时间跨越一个世纪。历史的风雨飘落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其间种种,构成了一代人不平凡的记忆。最终这一滴水又重新汇入时代的洪流之中……
[作者简介]
饶平如(1922-2020)
祖籍江西抚州南城县。黄埔军校十八期学员,参加过抗战。1949年后曾任出版社编辑。在老伴美棠去世后,饶平如每天笔耕不辍,手绘了十数本画册,记述了他与美棠从初识到相处的近六十年时光,取名为《平如美棠:我俩的故事》。《平生记》是饶平如的自传。“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饶平如在晚年梳理记忆,用画作和文字记录了他平凡却不普通的一生。2020年4月4日,饶平如在上海去世。
饶平如的“好”,通过文字和绘画,传递给看过书的每一个人。因为这就是他写书的特色——真实。想什么就写什么,是什么就讲什么。他说:我没有什么想象力,只能回忆真实发生的事情。
和主打爱情的《平如美棠》不同,《平生记》是饶平如的自传,主要聊些“爱情之外的那些事”。这本书早期叫《平如的本子》,内里收录的图画,时间跨度长达十多年。
香菇泥鳅面
大姐比我大十三岁。提到大姐,父亲和母亲常常给我讲下面这件旧事。我自己也依稀记得开始的一幕,只是事情的进展完全不记得。
我那时大概五六岁,某日傍晚时分,我正在家门口独自玩。大姐夫和大姐新婚不久,正好走过我家门口。大姐见到我就问:“你到我家去玩,好吗?”我傻乎乎地点头同意。他俩便把我带走了。
现在想来,他们当时也年轻,考虑问题简单,也没想到去家里跟母亲打个招呼。
且说我母亲到门外见不着我,忙派人四处打听,均未有消息,独没想到去问大姐家,可能也是因为她才刚刚成家吧。母亲急得大哭起来,疑心被人拐走了——那时候拐骗小孩之事颇为平常。母亲焦急万分,一夜都睡不着觉。
而我这个时候在大姐家里玩了个够,正在呼呼大睡。
到了第二天上午,大姐夫和大姐带着我说说笑笑回到家里,母亲见到我们三个,知道是如此情况,方破涕为笑,我被大姐“拐卖”的这件事自此成为笑谈。
我母亲育有一女两子:女儿名月华,字定如。按排行我应称呼她为二姐,但我习惯地称呼她为定姐。定姐比我大五岁。三弟名兆抡,字寿如,比我小三岁。
我们家吃饭,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以何故,就流传下一些规矩:荤菜不吃牛肉、黄鳝、泥鳅、甲鱼;菜蔬方面,辣椒不上桌子,其他新鲜蔬菜都可以吃。
一天半夜,我迷迷糊糊中突然听到有窸窣响动,人一下子清醒了,留神一观察,只见定姐已经偷偷起床,往厨房方向溜去。见此情形,我当然也一翻身爬了起来,悄悄尾随,看个究竟。一进厨房,情景大为异常!原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厨房里却金光灿烂,炉子上火光熊熊!大哥大嫂早已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大哥正弯曲着身子向炉膛里投送着板柴,而大嫂一心一意照顾着炉上的锅子。见我追踪而来,他们知道事情败露,忙悄声对我说:“不要声张!烧好给你吃一碗!”
原来,他们不知从哪里买了泥鳅,又买了面条——泥鳅煮面,据说滋味鲜美无比。他们三个白天不敢动手,决定在半夜里采取行动。眼看火候将到,即将出锅,大嫂忽然又道:“如果再加一把香菇就更好了!”一语又给了大家一个激灵。
香菇,我家有是有的,并不算稀罕。但是我祖母从小过得贫寒,还保留着节俭的生活习惯,有时近于吝啬。对于香菇、木耳这些她认为贵重的食品,她都喜欢收藏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母亲虽然当家,但知道祖母的脾气,此等小事她是不过问的。
这时,泥鳅面正在炉火上等着出锅,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大家决定,派出定姐去偷香菇。定姐当时十五六岁,身手敏捷,来去如烟,也只有我才能发现她的行踪蹑迹而来了。定姐也一口答应,轻巧地溜走了。没过多久,真的弄来了一大捧香菇——祖母和陪伴她的女佣还在呼呼大睡哩。
香菇泥鳅面真的烧好了。他们三个人都用大碗呼呼吃,只端了一个小碗给我。但我当时只认为有得吃就不错了,况我对定姐一向是唯命是从,岂敢再提意见乎?
母亲的“十分诗”
母亲喜欢写古典诗歌。她有一个洁白的包裹,里面保藏着许多各种颜色、大小不一、印制精美的诗笺,上面的诗句都由字迹不同、但同样娟秀的楷书写成。原来,这包裹里珍藏的是她从少女时期至婚后,与闺中密友和女眷吟咏唱和、互相酬答的作品。这也是当时女子的一种闲暇消遣吧。
我看过母亲收藏的这一大包诗作后,大概也复原出当时她们结会娱乐的场景。她们大概有诗坛一类的集会,定期活动,各人轮流当“坛主”,出个题目大家来做。主题大抵可分两类:第一种,歌咏四时景色、风花雪月以抒发个人情绪;第二种,歌咏人间美事、喜庆节日以示欢欣祝福。待下次诗会时则各人交卷,传看观摩,再将诗作工整地写在诗笺上,互相赠送,留作纪念。
唯独有一次诗会较新奇,我从存稿中观察到,曾出了一个在少年时代的我看来更有兴味的题目——我称它为“十分诗”。当时的要求应该是写一首七绝抒怀,前三句描写一事物,最后一句里必须把“十分”二字嵌进去;每人须写十首。大大小小、五彩缤纷的诗笺上,写满了“斑斓秋色十分浓”“玲珑玉盘十分寒”,乃至“十分清”“十分凉”“十分深”……可惜我当时识字也不多,只觉得十分有意思,佳句一点也不记得,就连上边举例子的两句也是我现在胡编乱凑的哩。可是如果这胡编乱凑能使读者也感到一丝兴味,进而吟出几组好诗来,则敝人幸甚矣!
湘西雪峰山会战
我所属的部队是100军。我在该军63师188团3营任迫击炮排排长,时年二十四岁,带着两门八二迫击炮(八二是指炮的口径为82mm),五十多个弟兄[炮班的班长、副班长加上士兵不过二十人,其余包括弹药兵(每个兵只能挑两箱,每箱三发,共六发炮弹。每发炮弹重二十斤)以及服务人员(包括炊事兵、传令兵等)]。
在四月十九日,上午大约九十点钟时,我们追击到一个叫“鱼鳞洞”的山岭,忽然看见对面大山上有大股日军向芷江方向行进,有骑马的,有坐轿子的(不是江南那种轿子,而是用两根长竹竿,当中绑上一个竹椅子,俗称滑竿),细小如同蚂蚁一般。我想打他们,但我目测一下距离,我们这里到那边山顶上,约有一千公尺直线距离。我的迫击炮有效射程为四百公尺,最大射程也不过八百公尺,打不到他们。按正规操作规程,迫击炮应该在山后面间接瞄准——那就更远了。那时我年轻气盛,见了鬼子岂有不打之理。于是,我违反操作规程,把两门迫击炮在山前面进入阵地,进行直接瞄准射击,虽然这是暴露自己,没有掩护,也顾不得了……我测定距离为一千公尺(当时我们没有什么测远仪,全凭目测)。瞄准后,我下令两炮齐放,对日军突然袭击。在十多分钟的时间里,一连发射了一百余发炮弹。只听见炮弹呼啸着飞过长空。正好落在对面山顶上轰然爆炸,砰砰砰……之声不绝,只见对面山上冒起阵阵黑烟,轰轰巨响就跟放爆竹似的。顿时,那些人马都不见了,都隐蔽起来了。敌军因猝不及防,又不知我方虚实,竟毫无还手之力,一点回响也没有。我们炮弹打完后,我迅即下令拆炮,大家翻过山头,回到山后的一间小民房里休息。这时我感到非常痛快,就好像用拳头在鬼子们身上猛揍了他们一顿似的。
到了傍晚约莫六七点钟(我当时哪里有手表,只能看天色估计时间),我在小屋吃过晚饭。对面山上一个老百姓跑来了,我看他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他是来给我们报喜信的。他说:“今天上午这个炮打得好,打得好,打死打伤日本鬼子七十多个,其中还有一个坐轿子的‘大队长’哩……”
花凉亭大坝之“打夯歌”
时隔几十年,想起(花凉亭)这座大坝我仍感到自豪。我虽然不是建筑工程师,但曾经推车把我生平推的第一车泥土倒在这两根白色经始线之内的地面上;又曾在这个大坝筑到八十公尺高度时,在上面夯实过它的最高层;更巧的是,当大坝最终合龙时,我曾经只身一人(因我是写稿员)俯视着这一幕水势奔腾、翻涌而上的盛大景象。
此次与我自上海一同来到此间的人数据称是三千人,又听说中途跑掉了一个,故实际总人数为两千九百九十九。我们这批人编制属于七支队八大队,其中分为十个中队,我们的任务就是来建筑花凉亭水库。由于我们所干的活只是挖土、推土上坝然后夯实……所以简单的称呼就是“土方队”。
……夯是一种古老的砸实地基的工具,有木夯、石夯和铁夯之分。我们使用的是石夯。这是一种呈圆筒形或方柱形的石头,重量估计总有三四百斤,其底甚平,四周用两根坚硬之木棍交叉扎成“井”字状并将石头嵌在中间。使用时,四人各立一方,由其中一人唱“夯歌”,俗称“打号子”,这是为了统一发力而必须做的,正如一个乐队需要一位指挥家用指挥棒来指挥全体,否则,动作不一致,石夯必然会东歪西倒,而且打夯者也会由于发力参差不齐而感到双手被震得发麻。夯歌的内容可谓五花八门,各显神通。有讲故事的,有唱小调的,还有唱菜谱的,这种最受欢迎。……
再说,打号子良非易事,必须富有经验,因这门技艺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一般要由“二进宫”者才能胜任。“二进宫”本是京剧里面一出戏的名称,在这里乃是黑话,指的是那些经过“改造”,出去(释放)之后又进来(收容)了的人。我曾参加过打夯,有位“二进宫”的潘君,年龄不大,二十五六岁光景。像一般歌唱团一样,他领唱号子,十分了得。
流程是这样,他先领唱一句“拎也么拎起来——呀!”用的是上海方言,此时大家便立即同时发力,把石夯提高,口中随即接唱:“哎——哟!”这个“哟”声短促有力,好像交响乐队里的击鼓手在大鼓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也就显示了节拍感。喊毕立即松手,使石夯自然落下,平稳地砸向地面。以后他每唱一句,其他三人则都“哎——哟!”一声,这首“交响乐曲”就这样不断地、流畅地进行下去,石夯也就这样不断地起落,砸向地面并缓慢地移动着。直到他认为该休息片刻之时,口中喊出“停”,大家方才松开双手,让石夯落地,并停止动作,擦擦汗,扭扭腰,作出休憩状,舒松一下神经,短暂的恢复体力。四五分钟后,再从头开始。
潘君的夯歌花样很多,我认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唱的菜谱。他能从冷盘唱到热炒,从点心唱到一品锅鲜汤,什么炒腰花啊,红烧肉啊,白斩鸡啊,蹄髈汤啊,样样都有,总有一百多样菜。而且他唱得极为顺口,字数对称,时能押韵。试请各位设身处地想一下,正当烈日当空、身体疲乏,再加上饥肠辘辘之际,大家耳朵里忽然听到了这么多名菜美食,谁能不胃口大开、馋涎欲滴、精神为之一振呢?这真正是所谓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虽不得肉,亦且快意呀。直到现在,有时我偶从马路边的工地经过,也听到钢铁夯在机器的驱动下,上下起落砸实地面时所发出的单调刺耳的撞击声。虽然人力轻松了,但我总觉得古人在劳动时所创造出来的夯歌,非常纯朴悦耳,就此失传,甚为可惜,每次念及,不无怅然若失之感。
(节选,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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