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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报首席记者 沈坤彧
2020年3月,刚过完58岁生日的马铟鸿在抖音发布了第1条短视频,她知道自己一定会红,因为“没有我这种类型的”。近日,她在接受晨报采访时说:“没有第二个马姐。”
“马姐在上海”账号的第4条抖音视频就火了,收获点赞数近14万。视频里,马铟鸿顶一头漂染银白短发、吊带背心配长纱裙、脚蹬踝靴。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写道,“祝国内女性早日实现穿衣自由”,它折射出的是更深层的渴望——实现精神自由。
人类的天性驱使他们追逐那些不合常理的人和事,马铟鸿所表现出来的自由即是不合常理的:在她这个年纪,人生本该处处设限,困于他人的目光之中。这种矛盾性因此为她带来流量,她的社交平台也成为正反两种言论尖锐交锋的战场。
但无论如何,争议意味着马铟鸿已经走红了,她的视频、照片和文字传递出一种信念:当一个女人不再为自己的年龄、身材和容貌焦虑的时候,也就是不再为产生这些焦虑的源头——他人的看法而焦虑的时候,这就是她真正获得自由的时候。
站上上海时装周T台
“马铟鸿”这个名字是10年
前一名道士为她改的,女儿对此提出异议,“没人会喊你名字的,因为他们不知道第二个字怎么读。”
因此当她出道的时候,她坚持所有人喊自己“马姐”。这年她54岁,为国内某知名服装品牌拍摄广告后,算是作为模特出道了。2018年,56岁的她第一次登上上海时装周的T台。她自豪表示,自己是时装周上年纪最大的模特。今年的时装周秀场上,这个原本就因为年龄受到关注的模特又火了一把。
在某场走秀中,马铟鸿前面的一名年轻模特因为脚上的鞋过高过重,谢幕时难以支撑摔倒在地。马姐下意识上前一把搀起女孩,扶着她走完全程。现场掌声雷动,进到后台,又是一片赞誉声起。“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面对人们如此反应,她后知后觉地想,“我大概真的挺帅?”
一个人在54岁入行做模特,60岁成为网红博主,这即使在欧美也罕见,从中可以看到时代和思想的进步,马姐对此深有体会,“我感到现在的审美标准越来越宽容了。以前拍广告总归找年轻的、漂亮的,但现在模特有老的、有胖的。我觉得都很美,美的定义正在变得更宽泛。”
随着马铟鸿在社交平台上的走红,商业拍摄的邀约更多了,其中不乏国际顶尖品牌。她觉得自己很幸运,活在了一个老龄正成为一种新时尚的时代里。
自信才能产生美
按照马铟鸿的理解,美的定义虽然正变得越来越宽泛,但一个前提是不会变的——总是自信才能产生美。
马铟鸿说:“当你足够自信的时候就是美的,因为美在于你眼神里的坚定和无所畏惧。你内心如果够强大,你表现出来的美就是有力量的美,你就是力量的本身。”她所强调的力量,不是指健身房里撸铁锻造出来的一身“腱子肉”。那是内心的力量,它来自于一个人走过的路和经历过的事。
马铟鸿回头望望这大半生,惊觉自己的人生仿佛就是在挑战、对抗规则和标准,她活着好像就是为了打破面前的一切限制。“我反叛到什么程度?就是一对耳环不肯带的,要么带一只,要么带两只不一样的。为什么要别人帮我规定好啦?”
40年前,马铟鸿在食品厂糖果车间做学徒工。做了3年学徒工,天天穿一件老棉袄在流水线上把包装好的糖果一颗颗整齐装到盒子里。车间里一个男工每天默默去食堂打一块红烧大排装在饭盒里放在她的工位上,他们在一起了,小马也要熬出头成为正式工了。到那时,她每月工资可从33元涨到39元。而和工资一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还有她的一生。她想想,自己和那些糖果有啥区别,看上去漂漂亮亮,其实完全被人摆布。她辞职做了个体户,“个体户当时在社会上被看不起的,我大哥骂我,我根本不听。我在华亭路摆摊头,一条裙子卖17元,可以稳赚10元。卖出4条,等于厂里一个月工资。这钱多好赚啊!”
上世纪80年代中期,马铟鸿就成为了万元户。手里有了比别人多得多的钱,但这在当时并不能为她的人生带来更多的可能性。25岁这年,女儿出生。婚姻可能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妥协,这次妥协的结果是夫妻两人最终分道扬镳。
希望八九十岁还能做模特
不久,上海掀起了大规模的留日潮。大哥先去,马铟鸿等小孩断奶后,毫不犹豫地跟了去。
在日本,马铟鸿拼命打工攒下积蓄,上了最好的服装设计学校。“我读书、打工、活着。把一个人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但当她试图分享其中某个具体的时刻,第一时间被召唤的还是和食物有关的记忆。“我做过清洁工,这是一份纯粹的体力活。做完出一身汗,我摸出饭盒开始吃饭。这时候特别开心,心里稳稳妥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活得顶天立地,因为自食其力而理直气壮,对天地、对人世都毫无亏欠。
36岁这年,马铟鸿出演了日本著名导演岩井俊二的电影《燕尾蝶》。在面试现场拿到剧本,她扫了几眼台词,知道这个女孩的角色设定是夜场工作者,人不太正经,便问,“我可以抽烟吗?”面试的工作人员说可以。
点了烟,“我坐着,右手拿根烟,把左脚踩到椅子上。拽拽地读完台词,立刻通过。”
在拍摄现场,马铟鸿用嘴接钱的一个即兴动作让岩井俊二很赞赏。他鼓励道,“马桑,你就这么演。”
马铟鸿是2002年回国的,这年她40岁。女儿正进入青春期,严重厌学,并且不服管教。马姐想,自己应该回来了,回来尽拖欠了很多年的母亲的责任。这次回来,她决定留在上海了。对她而言,这是种两难的境地:一头是强烈的自我意识,一头是拿命去爱都不过分的小孩,怎么平衡?“我很爱女儿,但我有自己的原则,我不会为她牺牲自己的。女儿从小一个人,她渴望母爱但又不知道怎么索取。她不会说‘妈妈多爱我一点’,只会通过闹别扭来表达。有一阵我谈恋爱,她觉得我把爱都给了别人,就离家出走,以此来引起注意。我们开着车,满世界找她。”
但她没有为孩子放弃这段感情,后来分手只是因为不合适了。“女人40岁以后,更应该多考虑一些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要告诉自己的内心,你要什么,想做什么,这个很重要。但现实往往是,你总做应该做的事。我如果做应该的事情,那我会在食品厂做到退休,当时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女儿几年前去了深圳发展,马铟鸿说:“不要吸毒,其他所有事情我都支持你去尝试,尊重你的选择。”
马姐一个人在上海,陪伴她的是一只12岁的澳洲比熊。“50岁以前,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中会没有男人,但是我现在觉得自己的单身状态很好。”她不乏追求者,其中有比她年轻20岁的,但他们都不能让她足够动心。
“大家都说我要求好高,可是我想,我都60岁了,每天还这么努力工作,有多少男人能够得上我、像我一样拼呢?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有资格更拽一点。”
马铟鸿希望自己到了八九十岁的时候还能做模特,“谁知道呢,也许那时候我会更加灿烂。”她说,只要这个时代容得下自己,需要自己,她肯定就会在那里。
后记
了不起的上海阿姨们
大约两年前,我在同事的“安利”下关注了一个微信公众号,一个儿子用上海话写自己妈妈王阿姨的日常生活。
弄堂里出生、长大的王阿姨没啥文化,但她活得通透、精彩。哪怕给自己的婆婆刷马桶的时候,她也要在胸前戴一根香奈儿毛衣链,这就是一个女人自尊和自爱的表现。王阿姨最喜欢说一句话,“我爆嗲!”
这篇文章的主人公马姐,和王阿姨是活在两个世界的女人。她们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但她们都是配得上用“爆嗲”来形容的上海阿姨。她们的成长过程中没有受过任何关于女性独立、自由思想的灌输,她们这种自觉意识一半是与身俱来,另一半是生活磨砺。
马姐说,做人就要善于把负面的、消极的转变成正面的、积极的。比如,“有些人评论里说得很难听,说我这么大年纪还穿这么暴露。我想,我要去把身材再练好点,我要更好看!”
如果凭一点天赐的运气,我们都将如期迎来自己的老年。韩国民谣爷叔李章熙在《我的岁数六十加一的时候》里唱道,“我的岁数二十加一的时候,仿佛全世界都是我的……我的岁数六十加一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心中是否还有梦想,是否还有梦想呢?”唱得人心里恍恍惚惚,差点掉下泪来。60岁的马姐却拍着大腿喊,“我好高兴,梦想的东西从现在才开始实现!”
马姐和王阿姨是这座城市里了不起的阿姨们的代表。在阿姨们的青春时代,社会的大环境决定了她们只能做人群里很普通的一个,当社会终于开放的时候,阿姨们却老了,她们被人们的目光自动忽略了。
所以真是要感谢网络,让我们能看见这些“爆嗲”的阿姨。她们的存在,为老年生活提供了更多可能性,衰老好像不那么让人恐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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