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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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卷而读,感受意象组合之美

《中国诗学》吴战垒 著东方出版中心

“不学诗,无以言。”中国传统文学中,诗歌是沁入人心最深、影响最为广泛的体裁。本书从诗的本质、寻诗、意象、意境、诗中之理、声律、诗家语、体式等方面入手,结合大量经典作品,阐发中国传统诗歌的独特美质。作者兼擅诗词创作,深索玩味中国诗学多年,所论多为本人心得,往往深入浅出,片言中的。本书曾被翻译为韩文等在海外出版,文风洗练,内容丰实,堪称诗学入门的经典读物。

[作者简介]

吴战垒(1939—2005)

浙江浦江人。师从“一代词宗”夏承焘。1963年毕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后任职于浙江人民出版社、浙江古籍出版社,兼任浙江省诗词学会顾问、中国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浙江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主要从事诗词研究,亦精于书法、陶瓷鉴赏,著有《听涛集》《文艺欣赏漫谈》《千首宋人绝句校注》《图说中国陶瓷史》等。

意象的相关在中国古典诗歌的对句中最为常见,艺术效应也更为明显。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通过对立的意象,撞击出愤怒和同情的火花。后者尤为沉痛,战场白骨和梦里归人是如此明显地对立,却又是如此无情地统一,意象的对比产生了撼人心弦的感染力。律诗的对句,由于句法、声律的紧密对应,产生了一种强大的相关引力,它可以省略意象之间有关因果、承续、递进等逻辑联系,而形成一种高度凝练而富有张力的特殊结构,拓宽和深化诗的意蕴。李商隐咏马嵬事变的名句:“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对仗非常工整,用逆挽句式,高度概括了不同时空情景的历史内容。今日六军驻马不发,要求诛杀杨国忠、杨贵妃兄妹以谢天下,这仓猝发生的事变,与当年唐明皇宠幸杨贵妃,沉溺女色,讥笑牛郎织女终年只有在七夕匆匆之会,两两相形,对比是何等强烈。(这种效果因对仗之工巧而益显。)同时,今天的事变,追本溯源,又与当年唐明皇荒淫误国有关,这一因果关系虽未点明,却因逆挽的句法而使人产生溯果追因的联想。又如刘禹锡的名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以外物的安危荣枯来寄寓宦海升沉的感慨,抒情的落脚点在失意者一边,以失意人看得意事,这情怀是十分复杂的:羡慕他人,追悔自己?是更形痛苦,抑或分享到某种欣慰?一时难以分说。从另一面看,今日飞驶之千帆,将来未必无沉舟之患;而他年病树逢春,亦未始无开花之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荣枯升沉原无一定,天道好还,自有转化之时,那末雌伏待时,甘当失意人又有何妨呢?总之,这种复杂的心情,都诉诸一组矛盾对立的意象,诗人不必直陈,而让意象默默地暗示。

有的对句,意象之间缺乏形式上的相关词语作中介,仿佛只是松散地自然排列,看不出明显的逻辑关系,却能够根据内在情感逻辑而自动地组合变幻,意象的情感意向仍然不难追踪。例如温庭筠咏早行的名句: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两句中没有一个动词,但它表达的意蕴是相对完整的,而且有内在的逻辑联系。“鸡声”“茅店”“月”,这三者是什么关系?初看似乎摸不着头脑。但“鸡声”是人所闻,“茅店”是人所宿,“月”则是人所见。而这人乃是早起赶路的旅客。“茅店”是一句眼目,暗示了环境与人的关系,鸡声与残月都因此产生了特定的含义:茅店孤客被鸡声惊醒,匆匆起身,出门时一钩残月还挂在天边。这是一幅富有动态的画面,三个意象按照内在的逻辑活动起来,自行组合,产生意义,而且向下句过渡。“人迹板桥霜”,这铺满晓霜的板桥上踏出的第一行足迹,无疑就是那个鸡鸣看天的早行人留下的。意象的过渡显得浑然无迹,其所显示的意蕴却分明可以感知。

当然,这是就意象组合的内在逻辑来感知诗意,但是这种感知因为意象之间缺乏外在的联系中介而富有一定的弹性。尤其是上句三个意象之间的关系不是很明确,例如“鸡声”是从“茅店”发出的,还是远处传来的?是鸡声惊醒旅客,还是旅客不眠而闻鸡声?“茅店月”,是在茅店见月,还是残月正在茅店檐前?如此等等,都是游移不定的,允许作多向的理解,也有助于激活想象力。但这种不定点并没有模糊整体的意蕴,而是拓展它的张力。

有的诗几乎全篇都由几组并列的意象组合而成,例如马致远的小令《天净沙》: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全诗五句,前四句纯是意象的排列,仅于末句用了一个表示处所的介词“在”字,把这位“断肠人”定了位。前面那些仿佛无所联系的意象,其实内在有一种相关性,相互推移,逐层递进,逼近“断肠人”,并结穴于此。不妨让我们来追踪一下意象的内在相关性和演进轨迹:“枯藤老树昏鸦”,枯藤缠附于老树,黄昏时乌鸦归栖于老树之上,草木野鸟都有归宿,正以反衬天涯游子漂泊无归。而“昏鸦”又暗与下文“夕阳西下”相关。“小桥流水人家”,继黯淡的起调之后,忽然弹出几个明快的音符,意象的跌宕流程,正反映了情绪的波动。这幽静安详的临水人家,从一个日暮奔波的旅人眼中见出,多么使他依恋!又怎么能不触动心底的乡思呢?

这种意象的组合,类似电影的蒙太奇,但它又不同于蒙太奇贯彻导演意图之明确而直接:意象的组合既要遵循生活逻辑和情感逻辑,有较确定的意义指向,同时又给读者提供了联想的自由,有助于激活读者的想象力和鉴赏力。如果把单个意象比作零散的珍珠,并列的意象之间虽然没有明显的联系中介,却已暗示着连接的通途,而领会这种暗示,真正把这些珍珠穿在一起,则有赖于读者的最终完成。比如“枯藤老树昏鸦”,三个意象的自然组合,有其内在的逻辑根据,即枯藤必依附于老树,而昏鸦亦必栖息于老树,这是生活逻辑的暗示。倘若认定三者各不相干,彼此无从组合,意象散了架,意义也隐而不显,诗就“哑巴”了。如果懂得三者组合的逻辑,能够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却“读”不懂它所蕴含的情感意义,即无视情感逻辑,看不出物与人的关系,那也不能说真正懂得这句诗。 (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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