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报记者 顾文俊

2021，有人说是被疫情偷走的第二个年头。但事实上，相比疫情突如其来的2020，2021已经不再显得那么魔幻。生活回归正常，人们不再对病毒猝不及防，戴上口罩就可以安全外出，甚至有些地方都可以摘掉口罩，自由呼吸新鲜的空气。世界经济也在缓慢复苏，正如年初中国领导人在“达沃斯议程”对话会上所言，寒冬阻挡不了春天的脚步，在同灾难的斗争中，人类一定能够成长进步、浴火重生。

尽管，困顿之中，国际形势更趋复杂。疫苗分配不公与美国导演的病毒溯源政治化闹剧威胁着全球抗疫的进程；美欧主要经济体通胀率持续上升给全球经济复苏蒙上阴影；美国国会山暴乱事件加速美式民主人设的崩塌；美军仓皇撤离阿富汗再现“西贡时刻”；中东战火不停，非洲频繁政变，德国与日本政府更迭；高温、洪水、暴雨、野火，极端天气肆虐；油荒、粮荒、电荒，世界能源告急......

但是，困顿之中，也更显柔软不易折断的韧性。东京奥运会顺利举行，“更团结”被写入奥林匹克的格言；中国提出全球发展倡议，弘扬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继续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如期召开，各国加强生物多样性保护，携手应对气候变化；中国外贸连续18个月正增长，中国与东盟关系全面升级，将造福11国20多亿人民，中俄延长《睦邻友好合作条约》，为21世纪全球大国关系树立典范。

没有谁偷走我们的时间，往事也并不如烟，2021，还有多少困顿与韧性值得回味？

逸舟谈

《顾问》本期访谈嘉宾：

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

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王逸舟

前途未卜 举步维艰

顾问：困难、矛盾、冲突、焦虑，对普通人而言更多是经济复苏的乏力和行业前景的不明；而放言整个人类社会、国际关系、各国民生，是不是也同样充满危机？

王逸舟：困顿这两个字在2021年依然是主题词。疫情延宕，病毒分化，德尔塔还没走，奥密克戎就来了，而且是以更快的速度在全球100多个国家传播。根据专业分析，奥密克戎毒株还会继续分化，我想这对于人们的心理会造成阴影，对艰难复苏的世界经济和正常生活也是沉重的打击。疫情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严峻，而且它的蔓延都已经两年了，还很难说是不是真如乐观估计的那样，将在2022年基本结束。

非洲大多数人口尚未接种新冠疫苗。即使像新加坡、韩国、日本这些相对来说抗疫的优等生，最近也出现了第4波、第5波疫情，虽然死亡率有所下降，但是，每天新增的人数仍让人不安。更不用说美国单日新增超过50万例，这个数字太可怕了！全球近3亿人口感染，500多万人死亡。

全球旅游业、餐饮业、航空业，各国税收、就业、教学受到很严重的影响。各种负面情绪也在上升，狭隘的排外、恶劣的指责、粗鲁的动员明显在增多，造成普通百姓尤其是一些最边缘地区、最草根人群的困难。无论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是收入下降的普通人，他们的生活都更加难过。在白俄罗斯和波兰边境上，难民们在酷冷的天气下冻得瑟瑟发抖，连最基本的食物和饮水都得之不易。美军虽然撤出了阿富汗，但对阿富汗民众来说，战争后遗症以及这些年的社会动荡给他们留下的是欲哭无泪的现状。

这一年，传统竞争和大国战略矛盾又有所加强，比如俄罗斯和北约围绕北约东扩的矛盾，美俄关于战略稳定和全球热点冲突的分歧。另外，新的地缘政治问题也在出现，例如德国新政府上台以后，在美国和德国国内某些政治势力的压力下，“北溪二号”工程又生变数，欧洲国家天然气价格闻声上涨，民生再添困顿。

美国这个超级大国内部的政治赤字和族群撕裂在继续加剧，尤其是面对今年的国会中期选举，民主和共和两党争吵不休。犯罪猖獗，枪击泛滥，物价飞涨，美国政府这一年国家治理中的表现只能用负数来衡量。在外交方面，更多释放出来的也是消极的能量。

从全球发展形势来看，和平发展的长期态势虽然尚未被根本扭转，但确实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曾经我们熟悉的经济全球化各国相互依存的进程，现在陷入了停摆、停顿甚至下行的状态。很多国际组织的运作、国与国之间的协调与合作也是举步维艰。一些地区热点未见转圜，例如以沙特为首的联军和也门胡塞武装的冲突每周都有坏消息传来，伊朗核问题已谈到第8轮，但新协议仍是悬而未决。西方国家内部的裂痕在加深，例如英国、美国、澳大利亚与法国之间围绕核潜艇大单互相撬对方墙角，默克尔这样一个欧洲政治权威的离场，会不会使得德国在欧洲政坛乃至国际社会丧失或削弱稳定器的作用，给外界带来疑问。

这一年，中美关系磕磕碰碰的事情不少，在台海问题上，在新疆、香港事务上，美方同中方逆向而行造成的摩擦达到了近些年不多见的严重程度。这种态势使得我们过去对于上升发展和长期稳定的普遍预期遭到不小的冲击。

在没有世界大战、没有苏联解体这种大的结构分化、没有9·11这种突发性国际政治事件的背景下，当前全球出现的焦虑和困顿是几十年来少有的。

斗而不破 适者生存

顾问：如果我们从积极乐观的角度去看，也能够发现在不确定下面隐隐闪烁的希望的亮点，展示出人类在困顿之中披荆斩棘、共克时艰的韧性。这种韧性应当如何去总结？

王逸舟：在疫情早期，欧洲、美国、印度各地都曾有过极大的恐慌，这种气氛现已大为改观，特别是那些已经普及加强针的发达国家和新兴国家更趋于常态化的管理。中国国内以小区为单位实施了精准防控，效果显著；医学界和医药公司还在继续攻坚，研究和创造出新的监测手段和疫苗；各国的体制机制也在适应疫情的发展。

国际关系确实出现了新的矛盾，但也并非直接爆发或者不可收拾，而是带有斗而不破的韧性，例如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重启对话，美法因为核潜艇大单事件一度闹到近乎断交，但后来两国又恢复交流，英国与欧盟围绕渔业问题和北爱尔兰边界问题吵得很凶，但在接近临界点的时候，还是有所克制。国际关系的确存在某种规律，当某个事端逼近临界点，新的适应性就会随之产生，新的调节机制和牵制因素也会产生，这种相互制衡、周而复始的进化过程跟我们应对疫情的过程有些相似。

2021年，生物多样性、气候外交、环境保护、新能源成为国际议程中越来越前置的部分，在各国政府议程上也占据更重要的位置，这种变化也和疫情有关。疫情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和伤亡，促使各国政府和社会精英都来思考，为什么人类居住的星球如此脆弱，还有多少我们以往不知道的知识，大自然孕育了生命，让我们生生不息，但是，它又可以用疫情或者极端的气候来惩罚我们。北京去年年初的气温曾经低到零下20多度，这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这一年，全球各地出现前所未有的高温，就连我的家乡武汉持续高温也打破了纪录。科学报告显示，北极冰架融化的速度达到一百年来罕见之快。新冠疫情的暴发犹如大自然对人类的警告，人与自然必须以可持续的方式和谐共处，如若不然，就有可能走向毁灭。在此背景下，人们把更多的目光投向我们生存的家园，土地、森林、气候、海洋、极地，这些过去所谓的低政治议题在国际议程中得到前置。灾难促使人类对自身的命运进行反思，这也可以说是坏事变好事。

最近，大家都在提“元宇宙”的概念，在疫情之下，我们对虚拟世界有了更多想象，从理论方面有了更多讨论，而且从实践方面有了更多开发和运用。前些天，英国一个人气组合在万里之外的演唱会通过微信视频号的直播吸引了超过2000万人付费观看，这是传统的音乐会难以企及的。在教育领域，所有教师都学会了网上授课、网上答疑、网上改卷。居家工作的灵活性更加适合疫情常态化的背景，电商直播等新的经济形态也在发挥所长。这一年，关于航天航空的探索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有了更大的发展。这一年，关于新能源的使用，也加快了速度。对未知的探究也带给我们一种刺激或者新鲜的动力，这也是人类在困顿和焦虑之中激发出来的韧性。

信心即势能

顾问：谈及韧性，谈及推动经济复苏的动力、弘扬多边主义的正能量，我们不得不提中国的建设性和创造性贡献。但是，与各国相比较而言，中国的建设性和创造性势能来自哪里？

王逸舟：我认为最大的势能就是强调了信心，强调了持续不断给自己加力加码。这一点从上到下，在中央“十四五”开局和六中全会中都有所体现。今年将迎来冬奥会和党的二十大，这些都是我们给自己打气加油的大事。没有信心，一个社会就会走向内卷、颓废和躺平，而有了信心，即便很困难，我们也会保持不懈怠。

从国际关系来看，有些国家因为缺乏信心，内部更加撕裂，叫骂声不绝于耳，而中国政府和中国领导层在外交上的意志和坚忍带给国民克服困难的正能量和信心。我觉得当前我们面临三重压力，第一重压力就是疫情的延宕和反复，第二重压力是经济的相对低迷和增长预期的下降，第三重压力就是外部环境尤其是来自美国持续不断的打压。美国人现在格外不讲理，比起其它一些西方国家担心技术上被中国超越或者市场被中国竞争份额，美国更多是基于一种霸主心态，不能容忍自己的主导模式受到冲击。虽然还不能说“麦卡锡主义”（极端反共浪潮）出现了全面的复活，因为很多经济实体跟中国的交流还是在发展，秦刚大使说，中美2021年的贸易额有可能突破7000亿，也就是说，中美之间并没有盲目脱钩，但是，美国决策部门和政治精英对中国的封锁和打压又确实构成了长期的严峻的压力。在这三重压力下，中国内外发展保持了相当的韧性。

国内一些企业、基层、地方政府不乏一种焦虑，担心中美会不会在台海开战，担心美国对华竞争的加剧会不会导致我们放弃原先的重大改革。我觉得，如何避免被美国人带节奏，避免被外部事态变化扰乱国内的改革、开放、发展、稳定的既有方针，这一点仍需要警醒。中美关系固然重要，但同时我们也应当把目光放大到更广的区域，比如中国领导人去年在联合国大会上提出了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发展倡议可以说是“一带一路”推出之后一个更大范围、更全方位的国际公共产品，也是推进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的重要杠杆。“一带一路”主要涉及的是基础设施，全球发展倡议涉及的面更广，需要不同制度、不同文化、不同地域更好的协调。落实全球发展倡议，肯定不能把眼光只盯着太平洋两岸的两个大国，而是要更加平心静气地把发展的杠杆伸展到非洲、拉美、北欧、东南亚、南太平洋，甚至那些无人地带。

不能因为美国人不讲理，美国今年有中期选举，美国出现麦卡锡主义的苗头，就让中国的关注焦点围着美国转，让我们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停步不前。虽然大家对此都有意识，但的确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完全不被美国带节奏几乎不太现实。还有很多困难，也有很多需要改进和提升的空间，来年我们需要继续深化改革，持续开放，把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和全球发展倡议的内涵进一步落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