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报记者 顾文俊

大军压境，战争一触即发？连日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正在加紧向乌克兰运送武器。此前，美国和乌克兰声称，俄罗斯在俄乌边境屯兵17.5万；俄罗斯方面也声称，乌克兰在东部的顿巴斯地区部署了12.5万士兵。当地时间24日，美国国防部发言人表示，目前有约8500名美军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以便在必要时部署到欧洲。美国驻乌克兰大使馆在推特上称，首批重达90吨的军事援助物资已运抵基辅。另据多家俄罗斯媒体报道，乌克兰军队正在乌东部停火线附近集结。

与此同时，俄罗斯与美国、北约、欧安组织的三轮谈判都没有谈出结果。俄方希望西方做出不继续威胁俄罗斯安全的书面保证，这份安全保障清单要求北约撤出部署到1997年后加入北约的国家的所有军队或武器，要求北约排除包括乌克兰加入北约在内的进一步扩张的可能性，并要求北约在未经俄罗斯同意的情况下不在乌克兰、东欧、格鲁吉亚等高加索国家或中亚举行演习。其中，乌克兰入约以及在乌克兰部署对俄构成威胁的攻击性武器被俄外长指出是最不能容忍的红线。按照上周美国国务卿与俄外长的约定，本周，美方将对俄方的提议逐条给出书面回复。战争能否因此避免？《顾问》本期访谈嘉宾：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 郑春荣

剑拔弩张因何起？

顾问：当前我们说的剑拔弩张，最要紧的还是乌克兰会不会加入北约的问题。在乌克兰入约的问题上，有好几对矛盾。俄罗斯坚决不能接受，北约不能对俄方给出承诺，这是最主要的对立；在北约内部，有的国家倾向于暂缓，有的国家又竭力推动，这是又一大分歧；在美国国内，拜登应该也面临两派意见；而作为乌克兰自身，东西部对入约的态度截然不同。到底谁的意见可以左右全局？谁在局势的演变中真正发挥作用？

郑春荣：各方都在角力，也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没有一方可以左右全局。无论哪一方出现过激的行为，都会被另外一方或几方抓住，作为把柄或者机会，而后将局势推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俄罗斯目前屯兵态势究竟如何存有悬念，给人感觉好像有什么动作，其实又没什么动作，它要看美国、北约、欧洲这边会怎么动，但是对方其实也还没怎么动，而且西方内部矛盾很多，从这个角度来讲，普京对局势的把控处在一个相对有利的位置。我们现在只能去研判普京到底是怎么样的战略意图，是逼迫北约做出安全承诺，还是有其它的考虑，这是有待观察的。但问题是，假如乌克兰做出一些过激的行动，有意把美国和北约拖进战局，那么，美欧即便还想在外交上继续试探，战事可能也无法避免。欧洲内部也有这样的变量，当下的平衡只是脆弱的平衡。

顾问：关于要不要吸收乌克兰加入北约的问题，2008年就已经被提上北约的议事日程，俄罗斯的警告也早就摆上台面。2013年，乌克兰亲俄总统欲强化对俄关系，引起乌亲欧民众抗议，总统被迫下台，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和顿巴斯战争爆发。应当说，北约继续东扩和乌克兰入约的问题一直都悬在那儿，但是，局势突然变得紧张肯定是有原因的。当前这轮紧张到底是怎么引起的，是谁拨动了这根弦？

郑春荣：乌克兰政府声称因为遭遇俄罗斯的威胁，因此急切想与北约绑定，但在俄罗斯看来，乌克兰加入北约就是在威胁俄罗斯的安全。从普京的考虑来看，他看到欧洲内部也有很多的分歧，法国忙于大选，德国新政府在对俄关系问题上释放出比以往默克尔时期更强硬的姿态，但同时其行动能力又有所下降。美国的重心更多针对中国，阿富汗撤军等一连串事件也显示出美国在国际上的行动能力也在下降。对俄罗斯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机会窗口，通过军事上对峙的动作，让对方慌了手脚，也暴露出西方内部在乌克兰加入北约问题上的不齐心。美俄双方都在探底，相互提高威胁等级，就看谁能把谁吓住。恐吓不是问题，问题是，在脆弱的平衡中，如果某方出现某个动作，挑动了冲突，战争就有打响的可能。在不出现意外的前提下，最好的情况是，俄罗斯部分获得它所需要的保障，西方也能在不打破原则的基础上找到台阶下。

“新欧洲”绑架“老欧洲”？

顾问：我看到有种说法，欧洲安全的真正威胁来自“新欧洲”，这将迫使“老欧洲”的政治精英和民众做出选择，到底要不要遵照“新欧洲”这些国家的意见。是否认同这种看法？是谁在威胁欧洲的安全？是不是“新欧洲”在绑架美国和“老欧洲”的意志？

郑春荣：“新欧洲”和“老欧洲”的说法是美国人炒作出来的，它希望看到欧洲内部的分裂，不希望看到欧洲过于团结。美国不同的总统在台上，有的可能对欧洲一体化多支持一点，有的可能少支持一点，但总体上还是不希望看到欧洲过于强大，而是希望看到欧洲内部存在矛盾。从欧洲自身来讲，最有利的当然是一盘棋、一条心，但这种局面基本上是做不到的，因为欧洲国家对欧洲的安全架构的考虑本身就不一样，“老欧洲”的国家对来自俄罗斯的安全威胁的感知不是那么直接，而且它们也比较现实，觉得跟俄罗斯关系搞坏并不能保障欧洲的安全。德国就强调，欧洲的安全只有和俄罗斯一起捍卫，而不是通过和俄罗斯的对抗来实现，跟俄罗斯关系搞僵只会让欧洲更不安全。“老欧洲”的想法是在施加压力的同时，无论如何都要跟俄罗斯保持对话沟通的渠道，在两者之间寻求平衡。并且在大国博弈加剧的背景下，“老欧洲”也希望通过与俄罗斯保持稳定的关系，以此获得更大的战略自主。

但是，“新欧洲”对历史的阴影以及原苏联的势力范围心有余悸，后来又发生了克里米亚并入俄联邦等事件，它们一方面是真的担心面临俄罗斯的威胁，另一方面也不希望在欧洲内部由“老欧洲”说了算。它们希望把美国人引进来，一方面觉得“老欧洲”没有足够的能力保卫整个欧盟的安全，另一方面不希望事事都听从“老欧洲”的论调，跟美国靠近可以让它们获得与“老欧洲”叫板的资本。

欧盟现在搞“战略罗盘”或者说“战略指南针”，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要在欧盟各国之间形成共同的安全威胁感知，只有对安全威胁的感知趋同，欧盟对外行动的重心也才能一致。当然，这种设想是很难实现的，而且，欧盟想要战略自主，塑造共同的安全威胁感知，这也未必是美国愿意看到的。美国希望通过乌克兰危机适当地压一压欧洲，让它们对战略自主心存忐忑。

等待美国书面回复

顾问：前面一个月，几轮谈判下来没有实质进展，本周，美方会对俄方的所有提议给出书面答复。这里有两个问题，俄方的提议除了原则性的几条红线之外，有没有一些细节上的灵活设计？第二，预计美西方会对俄罗斯给出什么样的书面答复？

郑春荣：双方明面上能退步的余地不大。俄罗斯提出的要求非常明确，比如乌克兰不能加入北约，北约不能把重型武器部署在原来苏联势力范围的这些国家。北约认为，加不加入北约是当事国自己的意愿，北约接不接纳也是北约自主决策的事情，北约不可能因为俄罗斯要求不许东扩就承诺不东扩。我个人觉得俄罗斯可能要的是一种法律上的承诺，美西方应该是给不了法律上的承诺，顶多就是事实上的妥协，比如减少军演的次数，杜绝重型武器的部署，这么做既没有打破它的原则，又能在短中期之内满足俄罗斯的诉求，现在就要看俄罗斯要价会要到哪里。

从美西方来看，就算做出一些让步，但经过这出对峙，它在乌克兰的影响力也是在提升的，借当前的态势，美英等国已经向乌克兰输送了大量武器。双方是不是得到了一定的利益就会收兵，抑或是非要达到最高的目标才肯收手，后者得到的多，但代价和成本显然也会很高。如果真的爆发战争，俄欧之间的“北溪二号”以及其它的能源供给都会受到影响，损害是很大的，因此，欧洲方面并不愿意和俄罗斯切断能源的联系，俄方也得考虑经济上遭到全面制裁的后果。

顾问：双方都在部署兵力，加重紧张气氛，尤其美国方面一边运送武器，一边撤离使馆人员。剑拔弩张的态势之下，俄罗斯和美国都在散布所谓的情报，俄方说，情报显示，乌克兰政府军准备发起挑衅，美方说，情报显示，俄罗斯即将找借口“入侵”乌克兰。如何评估战场上的态势？谁会先绷不住？

郑春荣：我倒觉得越是火药味浓，越有可能峰回路转。越是散布各种危险的信息，越是把谈判的价码提高，其实越能反映出大家谈判的意愿很强，升级价码就是为了在谈判中处于更有利的地位，本质上还是为了谈判。爆发大规模战争的可能性还不是那么大，至少还有谈判的可能性。真要是打起来，乌克兰没有什么赢面，美国顶多也就是提供武器，欧洲也不会直接派兵挑战俄罗斯。俄罗斯真正要考虑的是，一旦造成既成事实，会不会面临很大的国际压力，能不能承受美西方对它的大规模制裁。

政坛已无默克尔

顾问：这轮紧张局势中少了默克尔这样一个重要的斡旋角色，过去在各方难解难分的情况下，默克尔巧妙地帮助北约内部达成妥协，同时也让北约和俄罗斯之间得以喘息，比如在北约的决议中写入，乌克兰会加入北约，但具体时间尚不能定。这种拖延术现已失去效力，但新的德国政府似乎也想不出更有效的说辞。默尔克的缺席对局势的走向来说，是不是一大缺憾？

郑春荣：这是肯定的。默克尔执政的时期跟普京也有过较量，但总体上还是有默契的。她的一些设想不仅考虑到了俄罗斯的利益，而且在欧盟内部也搞得定。现在的问题是新政府刚刚上来就释放出对俄罗斯强硬的论调，总理朔尔茨在外交政策上说的不是很多，倒是外交部长贝尔伯克放了很多狠话。在新政府内部，社民党和朔尔茨认为对“北溪二号”和俄欧能源合作还是要坚持，但绿党表现得更亲美，对“北溪二号”也颇有微词。德国新政府在乌克兰问题上存在分歧，而且也缺少一个像默克尔这样可以获得普京信任的领导人，因此，德国在当前的态势中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它能做的就是通过“诺曼底四方”（俄德乌法）机制，通过外交手段去谈，这其实也是继承默克尔的外交遗产，但这又不是欧洲能够单独决定的，欧洲顶多就是在北约架构里面去做说服的工作。朔尔茨最近要去美国会晤拜登，无疑是想同美方商榷如何把局势缓和下来，他同时还得跟普京斡旋，能否发挥当年默克尔的作用，估计很难。

顾问：虽然德国内部意见并不一致，但总体上依然倾向于对话的立场，而非加入恐吓俄罗斯的西方联合阵线，不过，美国国务卿预言，德国人一定会加入西方的统一战线。此番朔尔茨去见拜登，德国政府的立场会改变吗？

郑春荣：德国没有同意向乌克兰输送武器，因为德国的武器出口规定，不能向冲突地区出口杀伤性武器，如果输出武器，一定程度上就等于卷入了冲突，所以，它没有跟随美英等国。美国国务卿这样讲，一方面是在给德国施加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在利用德国内部的矛盾，但我个人觉得，德国新总理总体上还是一个比较善于平衡的人，如果总理府和外交部有不同的意见，他应该会更加谨慎。当然，这也取决于局势的发展。如果真的发生了按照西方所说的俄罗斯军队“入侵”乌克兰东部，那么，德国也将不得不站到美国这边，到时候，俄罗斯会被认为是破坏安全局势的责任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