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人 长凤新

近来文艺作品里的母亲形象还是难免刻板，院线新片《暗恋·橘生淮南》女主角洛枳的妈妈即是一例。因为丈夫出了工伤事故，她此后的人生进入“复仇女神”状态，偏执怨毒，整日四处讨要说法，成为女儿成长与婚恋路上的障碍——非如此不可，否则校园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就少了最大的那个绊脚石。冤情得雪之日，她终于放手，“我完成了我的使命，以后妈妈不会再限制你什么了！”女儿这才敢朝心上人奔赴。

只顾自己快意恩仇，全然没理会她所戴的无形枷锁伤人伤己，其实这位母亲并未与人生完成和解。复仇大业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自毁，还赔上了女儿整个宝贵的青春期，可叹可怜。如此极致的人物设定，走向另一个极端，则是过于完美的母亲形象，比如韩剧《我的解放日志》里的母亲，堪称东亚家庭传统母亲的代表：勤劳朴实，其活动场域不是在田间地头，就是在厨房，与寡言的丈夫相互搀扶，把三个孩子拉扯长大。生命里的最后一天，终于薄施粉黛，是为了去考察大女儿的男友是否合格，回来路上听说小女儿曾经嚎啕大哭，因此又伤心起来。在这样的大喜大悲里，回家躺下就再也没爬起来。

两类极致的母亲形象，包涵着创作者对于这一角色属性的刻板期许，该怎样，不该怎样，有着较为清晰的条规界线。还有没有其他书写的可能？评论家张莉曾解读中篇小说《风中的母亲》里的母亲形象，称其与传统作品中所看到的伟大母亲形象截然不同：活得漫不经心，不进入主流价值观，不争取世俗利益，不在意他人的言论是非。她认为这样的书写，不是专门歌颂女性美德，也不是为了女性带上光环的写作，拓展了对如何塑造女性形象的理解。这无疑是一种打破常规的冒险尝试。

今年杨紫琼主演的电影《瞬息全宇宙》之所以引发种种热议，也是在于某种近乎癫狂的冒险尝试：把传统家庭结构置于万花筒一样变化的古往今来的场景里，一出场就灰头土脸的55岁华裔母亲秀莲忽然有了改写人生的各种可能。哀乐中年，母女厮杀，婚姻事业，桩桩件件催人崩溃，但逃离未必就是上上之策，从来就没有什么完美关系，只有接纳自我，才能在惨淡人生里获得真正解脱，一如片中台词所说，When I say YES to life,life says YES to me.

从女儿的角度来看亦是同理，只有正视自己曾经反叛的母亲，才能获得宁静。就像作家埃莱娜·费兰特在《偶然的创造》里说到她与母亲的关系，“当我意识到，找到自我就是找到她，像我小时候那样去接纳她、爱她时，我就平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