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写专属上海的城市地标。
写爷叔阿姨的生活百态。
这次我们去看
——出现在600号的爷叔阿姨。
一
城市的活力在慢慢恢复。光明邨的队伍在去年12月底又排了起来;元宵节前,为了那一口执念的手工汤圆,阿姨爷叔们把队伍排到天荒地老;豫园看灯时,愣是排出了迪士尼“飞跃地平线”项目的气势。
然后,600号的门诊室前也开始坐满了人。
四年前,我们写《没人想去的宛平南路600号,我们去了》时,还要介绍一下这个地名梗。
而这几年,600号几乎变成了网红一样的存在。它家食堂出品的月饼足以和光明邨的鲜肉月饼“别苗头”。
不过阿姨爷叔再欢喜起蓬头,也不愿意来这里排队“买买买”。来到这里,等在门诊室前,他们可是跨越了心内的万水千山。
“不开心的辰光想来看,但是有精神负担——到600号来,人家会不会当我神经病。”一个短头发的阿姨低声和坐在旁边的胖阿姨交流。
胖阿姨显然熟门熟路了,“人家这样看侬,是伊拉不懂事体。有不舒服么,总归要看呃。”
“侬啥问题啦?”
“我困觉不好。”
然后胖阿姨详细介绍了自己的失眠痛苦史,边上听到的一位阿姨也加入了讨论的行列。
阿姨爷叔的“社牛”属性在我们过往的采访中早就见识过无数次。
他们会在土特产食品商场因为一种酱菜的选择聊上很久;会在临期食品商店交流购物经验;也会在社区医院打金针的时候,因为讨论旧疾而惺惺相惜。
只是我们终究还是见识少,没想到,他们会在600号的门诊室前,也能迅速打成一片。
二
600号心理咨询与治疗中心二楼的这间门诊室,主要服务对象就是爷叔阿姨。
老年精神科的李霞医生在里面坐镇,周三上午的门诊,大多是老年抑郁症。
门诊室的窗外,是零陵路,抬眼可见几株法国梧桐。
在这个季节,树叶枯黄,随风飘荡。
就像是这间诊室的投射——人生走到了秋冬季,生命脆弱摇曳,却架不住还有一股冷风吹过。
很多时候,我们采访和描写的都是充满生命活力的老年人。
他们在太古里走猫步,在公园里健身抡大锤,各种花开叶落的季节都有他们拍照的身影。
那些能量让我们这些中青年为之惊叹,好像他们的力气用不光似的。
但其实还有力气被抽走的爷叔阿姨。
国内几家精神健康医疗机构2019年联合公布了全国性精神障碍流行病学调查结果:
按照较严格的抑郁障碍标准,患病率最高的年龄段是50-64岁,患病比例为4.1%。
第二高的是65岁及以上的年龄段,为3.8%。
70岁的老徐(化名)走不动路,坐在轮椅上,由妹夫和弟媳推着进来看病。
他说自己想要来解决脑梗后的损害,说话说不清楚。
妹夫也已经60多了,但戴着鸭舌帽,看着比较年轻。
他解释说:“这(说话说不清)不是问题,伊是忧郁症,不肯做事体,困不好。住在9楼,总说有人爬上来。”
弟媳快人快语:“我毛病在这里看好的,就想带伊过来看。”
显然,妹夫和弟媳更了解情况,“阿拉旁观者最清爽。”
他们介绍说,老徐已经无法料理自己的生活。
90岁的老母亲只能再次当家,料理家务,照顾他。
上海是中国最早进入人口老龄化的城市,也是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城市。
小老人照顾大老人,是目前的养老现状。
但有的时候,老老人也要担起照顾小老人的重任。
我们曾在乍浦桥路上碰到每天出来拍照的“法师”老郑,家里98岁和96岁的父母身体还健朗,会关照他:“侬早上头出去白相,回来吃现成饭。”
他每天晚上采风回家,会陪父母搓一顿小麻将。
这种老老人照顾小老人的状态让人欣慰,但还有一些状况,却像老徐家一样,充满着无奈。
三
理想的生活,就像是有计划、有步骤地垒起一座建筑,每一块砖都稳定地卡在自己的位置上。
但是生命拉长到一个限度上,不可能永远按部就班地往上垒砖。
有很高的比例,一块砖没卡牢,随之建筑松动,甚至坍塌。
名为“健康”的那块砖,有很大的风险。
即使是踢球很野的爷叔,也在我们的采访中不断描述因为年龄增长而不断下降的身体机能。
“几个月前参加足球比赛,肌肉撕裂,一直在休养。年纪轻的辰光,伤多养几天就好了,现在66岁,新陈代谢慢了。”
“你们走路碰到过伐,关节好像卡住了,要蹬一记,让它进去,才好再走路。”
坐在600号的这间门诊室里,会听到很多因为“健康”砖的松动而引发的波动。
钟阿姨(化名)是被女儿和弟弟带着来的,但好几次,她都想站起来离开诊室,“我没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有事了。
事情是从丈夫突发脑梗开始的,她整个人的精神头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以前都是我爸照顾她,他生病后,我妈可能觉得往后的人生看不到头了,所以就‘摆烂到底’。”
钟阿姨不怎么愿意去医院照顾丈夫,在家就时时躺着睡觉。
最近一段时间,更是精神高度紧张,感觉有人要上门给她“好看”,晚上频发肚子疼和手发抖的症状。
女儿没办法,把她带来600号,但钟阿姨完全不认可:“侬搞来,我没事体,走。”
最终崩溃的是女儿:“侬到底想哪能,要我辞职天天陪着侬?”
前一刻还在暴躁的钟阿姨,扔了一包餐巾纸给女儿,让她擦眼泪,嘴里嘟哝着:“和你说也说不清,真不知道什么道理。”
四
即使没有猝不及防的健康问题,还会有经不起的生活变量。
老徐看似是脑梗惹的祸,但在李霞不断询问后,才了解到,引发他精神状态异常的,是好几年前,儿子所遭遇的一次诈骗。
“一直挂念儿子的事,整夜坐在床上,睡不着。”弟媳有点唏嘘。
由妻子陪着来复诊的老张(化名)症状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
“老早一分钟都睡不着,现在能睡着了。”
妻子也观察到了变化:“伊心情好点了,没那么焦躁,也没那么容易发脾气。”
但是悬在夫妻俩心上的大石头还没搬开。
“阿拉经历了一次诈骗,实在想不通。现在还欠人家很多钱,担心人家来找我们。”
赵阿姨(化名)的恐慌来自和楼上邻居的矛盾。
家里装暖气的时候,楼上一小伙下来闹事,用脚踹门,大吵大闹。
虽然通过报110解决了问题,但赵阿姨感受到了无法控制的惊吓,她再也不敢住在家里,只敢去宾馆。
这位在单位做了20多年一把手,游刃有余处理过无数事情的阿姨,第一次感受到了无能为力。
五
在这个门诊室坐上几个上午,会不由自主地感叹,要活好这一生,太不容易。
命运之手把人生推成一条不断起伏的抛物线,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但相对于年轻人,由于总是在经历各种失去——失去地位、金钱、亲人朋友、健康和社会的尊重。
这些负面事件增加了心理应激,再加上机体的老化,老年人对于挫折的耐受性开始减退。
而且他们会和年轻人有一个很大的不同。
“年轻人很容易察觉自己心情不好,对什么都没有兴趣而去看心理医生。”
“而老人则很容易直接怀疑到心情不好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所以总爱往医院跑,但查来查去查不出问题。”
李霞在多年看诊中发现了这个现象。
“2010年前几乎只有重度抑郁障碍的病人才会来专科门诊。”
即使到了2022年末,来到这间诊室的,还多是出现了严重症状的老年人。
简单来说,只有在家人明显感觉到不对劲时,才会带他们来看病。
爷叔阿姨愿意一趟趟跑医院检查身体,却不愿意跑来600号的原因是:“我没有抑郁,我生活幸福、衣食无忧、子女孝顺,怎么是抑郁?”
在他们看来,抑郁等同于生活不幸福,过得没有别人好。
所以,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宣教过程。
走进了医疗机构,有机会得到专业治疗,会得到改善的可能。
在诊室里,一些来复诊的老年人,都提到,状况比以前改变很多:睡得着觉了,不惊慌焦虑了,情绪平稳多了……
但专科诊室能做到的只是医疗方面。
有一些根源的问题其实无法解决,像欠债、欺诈、亲人死亡、和子女的矛盾等等。
以及,老年人在漫长的人生进程中所积累的各种创痛和压抑。
所以,这也会是一个漫长的疗愈过程。
关于让老年生活更美好,不仅个人没有经验,社会也没有经验,因为中国还从未像现在这样体验过老龄化社会。
但好在,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关注,在摸索,在研究。
就像李霞扯着嗓子对一位耳朵不好的老年抑郁患者说的:“以前我们医师只管身体健康,现在也有管你们幸福生活的医生了。”
文/晨报记者 顾筝 杨眉 晨报记者 顾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