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勒

近期，关于女性遭遇网暴的话题再度成为公众焦点，有一个女演员戴上粉红色假发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呼吁勇气，善意与监管，去对抗压垮被诽谤者身上的谣言，这个女演员就是张静初。

实际上她也并非只在近期发声，刚进入2023年的第一个月份，她就直接说：愿我所经受的侮辱和伤害，你不用经历。事情是这样的，她打了人生中的第一场官司并且胜诉，对方是为了流量不惜造谣的营销号。令人唏嘘的是，作为当事人的她主动站在镜头前将自己的内心表露出来。一个有为数不少代表作，值得给予空间成长、酝酿出更佳状态的华语电影女演员，在民间被提起的不是角色，而是一段陈芝麻烂谷子的传闻，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受害者深刻共情并有所行动，张静初的举动让我想起让她一炮而红的作品，就是第五代御用摄影师顾长卫的导演处女作《孔雀》。

张静初出演姐姐高卫红，这部电影是有中国时代烙印的“西西里美丽传说”，一个在观念保守、封闭的小城危险地放飞自己理想主义情怀的女青年。导演为她安排的，最写意的一场戏就是骑着自行车在小城的“主干道”上骑自行车放飞降落伞，她使劲儿蹬着，淡蓝色的布伞被风涨开，实现了离地不远的飞行，聊以慰藉，像姐姐经不起推敲的爱情、出走的野望。

但姐姐哪怕使出吃奶的劲儿，从小城旁观者来看不但没有“飞”起来，反而因为激情涨红的少女脸庞，像发痴的疯子。

导演选孔雀这个名字，是基于那个年代去简陋动物园看到的尴尬场景：孔雀爱美，但更容易受到惊吓，所谓开屏，张开炫彩的羽翼只是理想的状态，更多时候我们看到的是这种禽鸟张皇失措的迷走，让人记住的是不怎么雅观的身体。顾长卫说电影是讲理想的重生，但重生就意味着一定要幻灭。一个女青年过于文艺就是一种原罪，她选择了与环境对抗。姐姐不应该沉醉于手风琴而忘记烧开的水，是笨拙；她不该跟男性拉起手跳舞，哪怕音乐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放纵；她不该爱上不可能驻足，只会远飞的伞兵，还要死守他留下的信物，拒绝家人“善意的打捞”，是疯癫。姐姐不对，是永远不能体面、优雅开屏的孔雀。片中弟弟说，反正孔雀在冬天也是不开屏的。

电影《孔雀》不仅是姐姐身处舆论环境的隐喻，也可以看成女性困境的隐喻，包括被谣言中伤的张静初，还有那位把头发染成粉红色而遭遇网暴的少女。从个人的理解来说，我又不认为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女性主义话题，依然拿电影来说，《孔雀》之后，顾长卫拍了《立春》，蒋雯丽塑造的王彩玲其实是中年的姐姐，“等春天整个都过去了,根本什么也没发生,我就很失望,好像错过了什么。”在这部电影里，还有不识时务，做白日梦的黄四宝、迷恋芭蕾、被视为奇葩的胡老师等人，相信如果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这就是一个被误解，感受重压的群像，他们都是被围观，被指指点点的孔雀。当一个人的表达和行为模式是违背了僵化、刻板的标准甚至触发了隐秘的敌意时，这个人的性别只是理由，而不是原因，我们所要关注的永远是善意如何被稀释，包容如何被迫缺席。动物园的孔雀，最大的悲剧不在于开屏与否，而在于它一开始就被囚禁在猎奇、挑衅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