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7版:周到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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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新事物,这样人生才会更丰富、更有趣”

制图/潘文健

日前,首次元宇宙线上线下平行展《远古回声》在王小慧艺术馆开幕。著名旅德跨界艺术家王小慧担任展览艺术总监,她在现场分享了自己对于元宇宙的畅想和期待。

这次展览的合作方Omgland?元籁宇宙?创始人陈沐佳在与王小慧相识十多年后的一天,从朋友圈里刷到她正在举办上海首届数字艺术国际博览会的消息。“我很惊讶,在我印象里,她一直是名艺术家、摄影师、建筑设计师,怎么和数字扯上关系了?”这其实也代表了很多人的疑问。

2001年,《我的视觉日记》出版,王小慧走进大众视野。这本书畅销至今,再版已50次。在书中,她详述了自己作为中国第一个室内设计专业硕士前往德国留学并改行从事视觉艺术的经过。因此在更广泛人群的记忆里,她仍然是一名传统领域的艺术家。

新闻晨报·周到记者近日专访王小慧,听这名“50后”艺术家分享她在新时代跨界拥抱新技术和新潮流的心得。同时,她也表达了一名艺术家对于人工智能与艺术结合前景的思考和忧虑。

|“我不喜欢复制自己的成功”

《远古回声》是一次元宇宙线上线下的平行展,也是一次数字艺术群展。去年8月,王小慧艺术馆正式开放之际,她便将这个艺术馆定义为“数字影像艺术馆”。开馆大展,就是王小慧和西班牙艺术家马蒂的影像艺术展“梦想者”。多年来,她早已将自己定位为以数字影像创作为主的跨界艺术家。

2006年,王小慧在同济大学成立新媒体艺术国际中心,从这时起便开始接触数字艺术。

新媒体艺术也叫互动媒体艺术,将艺术与科技相结合。如今,人们习惯称其为数字艺术。

值得一提的是,新媒体艺术国际中心建成时,她已是知名艺术家。功成名就却依然心怀好奇并兴致勃勃地向新事物进行求知和探索,毫无疑问,王小慧展现出了超出常人的勇气。

“我当时就意识到这些新科技和艺术的结合非常重要,而且很少有人做。我想,那么我就来试试。”在中国,她也成为最早接触数字艺术的艺术家之一。

新媒体艺术国际中心成立后,曾和世界上多家著名的新媒体机构进行合作,其中包括最老牌的德国艺术与媒体中心(ZKM)和Art+Com艺术工作室,“他们做的东西特别好,特别前卫,早于其他人好多年。”

2010年上海世界博览会前,王小慧团队被选为世博会主题馆的政府团队,和另外几家机构人员合作进行了世博会的项目研究和准备。早在这个时期,她和自己的团队就已经运用了很多数字技术,比如各种交互技术、虚拟成像、异形屏幕融合等。

在这场举世瞩目的世博会上,她还做了一场“10000个梦”的大型行为艺术。当时采访了10000个年轻人,听他们讲述了各自的梦想,这是她艺术生涯中最宏大的创作。

到了2023年的今天,“10000个梦”升级成了“10000个信任”。她说,这是自己正在打造的一个大型元宇宙项目,等于是“10000个梦”的web3.0版,一个属于数字时代的全新创造。她这样介绍这个项目:“在这个元宇宙里,每一件作品都铸造在区块链上,独一无二,不可复制,不可更改,成为世代可以传承的数字艺术藏品。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影像,还有10000个人的影像。反映一个时代,也是瞬间的记忆。”

6月,一场以“10000个信任”为主题的展览即将呈现。

从传统艺术,到元宇宙中的数字艺术,王小慧的创作领域和形式转变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不喜欢复制自己的成功。”她说。她身上所体现出的这种与时俱进、不断挑战自我的态度,让我们很难将她和她的年龄结合,“我喜欢拥抱新事物,这样人生才会更丰富,更有趣。”

|尝试用ChatGPT写脚本,有点失望

在这次展览现场,参观者还可以体验到王小慧艺术馆特别定制的一个易于上手的AIGC绘画软件,用来生成一件属于自己的艺术作品。因为人工智能的出现,艺术似乎与我们前所未有的接近。

以AIGC和ChatGPT为代表的人工智能,会对艺术以及艺术家产生哪些影响?甚至于艺术家有一天是否会被取代?这也是王小慧有时忍不住会思考的问题。

王小慧说:“在我们艺术馆里,放着一条机械臂。这是我们和同济大学机械臂研究室以及世界最著名的机械臂公司库卡合作的项目,我们想通过AI学习让它创作新的作品。”“你知道库卡机械臂厉害到什么程度?它可以轻轻地捻起一撮烟灰。你想它这个控制能力有多强!它能够把香烟的烟灰从这个地方移到另外一个地方,而过程中不把它捏碎、捏散,这是非常厉害的高科技。”

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很多东西都被机器取代了,她感叹,但也许正因为这样,手工的东西反而变得珍贵。“在德国,好多时候手工的东西更受欢迎,因为大家会觉得特别珍贵。比如说纯手工巧克力,或者是纯手工缝制的一些东西,机器生产的东西比不上手工的有价值。”

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灵魂和情绪在里面。

未来,还会有很多工种将被人工智能取代,但它不会是万能的。至少,王小慧希望AI不是万能的。“如果AI发展到某一天,完全能够取代人类,那有些事情现在断言也可能会过早或者过于轻率。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人类存在的价值可能就会消失,人类也可能随之被毁灭。我真心不希望那一天的到来!”

目前看起来,这一天还很远。王小慧说,她前一阵尝试用ChatGPT写儿童绘本的脚本,发现和真人创作还是有很大区别,“它很快,确实不到1分钟就可以写出10个章节的大纲。但是它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套路,甚至还有很多我不喜欢的暴力情节。我想要的是很浪漫的、很温馨的、有想象力的童话故事,比如《爱丽丝漫游仙境》;或者是很美的,《卖火柴的小女孩》这样的。我想要的是那些真正能够打动人的故事,而不是千篇一律的什么碰到恶魔了,碰到巨人了,然后打一仗战胜敌人了这种情节。”

她发现,更危险的是在ChatGPT写出的这些故事大纲里,宣扬了一种以暴制暴的观念。比如“他们要来消灭我们了,那我们就先去消灭他们”,这些都是她不喜欢、不赞同的价值观。

“可是ChatGPT是根据大数据的算法得出来的结果,它觉得儿童绘本就应该是那样子。”王小慧在尝试好几回后,发现都是类似的产出内容,她感到有一点失望。“所以我觉得,正因为Chat-GPT这样的AI可以进行艺术上的创作,我们就更应该主导它的价值观,因此艺术家的参与还是很重要的。”

|艺术家们的使命和责任不会变

作为此次《远古回声》的参展年轻艺术家之一,LOXEL LI(李妍洁)带来的系列作品名为《从樊篱到泛离》,以未来进化的龙的形态,探讨了自制与他律,压抑与反叛,所有的机体都离开内核,去向泛离的未来世界议题。

她带观众在自己的作品前站定,开始讲解。“……我们看到他背后是废墟,目前大家所看到的数字艺术作品,都是在尝试用数字艺术去营造一个漂亮的、完美的新世界。但是这个作品里,他背后的废墟都是从真实的世界里扫描出来的……我们身处在这样一个世界,却对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不自知,假装很美好……”

从传统艺术到当下的数字艺术,王小慧认为年轻艺术家在先前的传统艺术创作中会遇到的问题,同样也会出现在对于数字艺术的创作过程中。

“很多年轻人做艺术做得很炫,但只是专注在形式上。你问他们真正想表现什么,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表现什么,因为他们还没有真正的具备思想。而我们这几位参展的艺术家都是有思想的,他们有人文学的、社会学的、哲学的一些思考,这点特别好。”

无论在哪个年代,艺术家的使命和责任是不变的。“我从来不觉得艺术家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和他们身处的社会,但他们至少应该有一些担当。他们创造艺术时不应该只是为了个人的乐趣,而应该致力于用自己的作品传递美好和希望。这一点,数字时代的艺术家也可以做到,虽然他们表现的方式不一样。”

王小慧觉得,现在不少艺术家对于数字艺术的探索还不够,因此还是侧重技术方面,或者视觉表达方面。从精神内核或者是要表达的深层含义上,他们所展现出的态度还不够,都还需要时间。

“现在的时代变化很快,技术经验在不断更新,很多艺术家还来不及沉淀。所以,我们要给艺术家们一定的时间。”

|这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你也不用写我忙,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成功人士都不忙,不成功的人才忙。”

当然,这是王小慧在自嘲。因为在更普遍的认知里,一个人如果过了传统退休的年龄后仍有事情可忙,这显然是成功的一个标志,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处处渗透着年龄焦虑的时代里。

“我记得26岁这年,有一段时间忽然觉得自己很老了。有一次碰到我的一个老师,他说:‘你26岁就觉得老,我现在62岁,我觉得自己精力还很充沛,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她到了后来再回过头想,觉得当时的自己确实可笑。“然后,当我真的到了40岁的时候,其实并没有遭遇所谓的中年危机。我一直有创作的灵感,也从未中断过创作。多年来,我心里感觉自己还挺年轻的,所以这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这就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透支自己的身体和精力,“因为我的工作强度是许多年轻人都力所不能及的,常年在凌晨2点以后睡觉,并且全年无休……”

“有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位很有名的中医,他给我号脉后马上就说我是透支,透支得太厉害了。他说,其实一般像我这样年龄的人都会特意放慢脚步,不怎样熬夜或者加班,减少对于身体的消耗。”

王小慧想到自己的艺术馆里有个师傅,“他年纪也比较大了,有一次在馆里安装机械臂。他满不在乎,想当然以为这个重量自己年轻时候能扛得起来,现在也能扛。结果一扛,就把腰给闪了。”

她看到这个师傅,想到了自己。有的时候,人不能不服老。

|曾经像一个太阳底下打伞的人

新闻晨报·周到:看到你现在这样,让我想起来有一个女画家,带着严重的残疾作画……

王小慧:弗里达·卡罗,对不对?人家说我是中国的弗里达。因为我们两个经历很像,都遭遇车祸受过重伤,也都失去了所爱之人;我们的创作方式也很像,她是自画像,我也有很多自拍像,且作品都是跟自己个人命运、遭遇和生活密切相关,但这只是我比较早期的作品了……

她伸一下腿,露出了上面贴的膏药和针灸留下的印子。她起身,尝试在沙发上摆出坐姿。然后又换了一边,头冲门躺下来。“我试试看这样子,换一边,这样也许好一点。”

她有一截椎间盘的厚度只剩2毫米,而普通人大约有12毫米厚。腰椎间盘的问题是很早以前在德国留学时的那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车祸发生在她和丈夫俞霖到德国5年之后。夫妻两人都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系,1986年,她成为中国第一名室内设计的硕士。此后,两人赴德国慕尼黑继续升造。

到了结婚5周年的时候,这对夫妇开着新买的车去布拉格度假,并为一个出版社拍摄一本画册。途中发生严重车祸,丈夫当晚便告不治,她两根肋骨断裂,两截腰椎重伤,鼻骨粉碎,脸上多处被玻璃渣子割破。

有整整7年,她不见任何人,也不参加任何朋友的派对,把自己锁在家里日复一日地写日记、拍照片。直到她的好友、斯图加特室内乐团的钢琴手莫妮卡邀请她去参加那不勒斯的室内音乐节,这次经历成为她人生中顿悟的时刻。

“在那不勒斯和当地人交流当中,我看到了人生存在一种‘轻’的可能。我想起曾看到一个漫画家的画,一个人打着一把伞,雨伞里面在下雨,外面是晒太阳,你明白他的意思吗?”王小慧说:“他想表达的就是,其实我们人有的时候是把自己圈在一个自己为自己画的空间里,像牢狱,然后自己在里边悲伤得无法自拔。”

她觉得自己有点像打伞的这个人,但她决定从伞下走出来。从那以后,她开始就周游世界。“拿着照相机就周游世界去了,拍了很多照片,也出了很多书。”

她的一些书被翻译成多国语言,在几十个国家发行。她在世界各地都有粉丝,对于她的很多读者而言,早在见到她的作品前,已经可以讲述她的人生。

|苦难可能是上天给艺术家的礼物

“张爱玲说成名要趁早”,王小慧坦率表示,“我觉得这句话其实‘挺害人’的。”

“你看现在多少年轻人早早出名,但没有修养,没有内涵,容易翻车。因为他没有机会沉淀,没有机会充实自己,不努力自我提升,往往反被‘名’所累。就像我早年创作的一副摄影作品《为自己所累》:一个裸男背着一面沉重的大镜子,里面是自己的倒影。”

“我不觉得出名要早,我反而觉得是年轻时所有的苦难成就我做了一名艺术家。作为普通的女人,幸福可能越多越好,而对于艺术家却未必。对艺术家而言,可能苦难也是上天给你的一种礼物,就像我人生前40年。”

经历车祸后,王小慧开始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创作状态。“不是说苦难让你的精神得到升华,而是你人生中有很多问题,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些苦难,你是不会去思考的。没有这些思考,你也很难有这方面的创作,我觉得因为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和人生经历相关的。”

王小慧似乎没有灵感枯竭的时候,她说:“我现在总觉得时间太少,而我的想法太多。艺术虽然不能拿来当饭吃,但是对我而言,艺术可能是最重要的事。”

艺术太长,它指向永恒;然而人生太短,肉身速朽。她早就意识到这点,因此才会心甘情愿透支自己的生命,以一种忘我的态度投入创作。

“那天医生说我过度透支的时候,其实我就想到一个故事。小时候我看过一部动画片,讲一个小木偶特别喜欢跑步。他想跑得更快,就求仙女送他一双魔鞋,穿上就能跑得飞快。仙女满足了他的要求,然后他就开始跑。他跑得非常快,也因此感到非常快乐。但他到后来跑累了,想歇下来,可是停不下来。无论他多想停都停不下来,他跑着跑着就跑到了海边,再往前就要淹死了。好在那些渔民晒的渔网把他绊倒了,绊倒以后他就躺在地上,可是脚还在那一个劲儿地蹬。我常常觉得自己挺像这个小木偶的,想停也停不下来。”

|这辈子根本就是太随缘了

王小慧有太多想法要在自己的创作中实现,因此她甚至几乎没有时间自我怀疑。别人对她的评价,好的坏的,对她来说都不会在心理上产生太大的影响。“我这个人这辈子根本就是太随缘了。这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现在各种成功学都鼓吹让大家很快去达到某种目标,这种特别功利性的东西跟我都挺不合适的。如果按照他们这种标准来衡量,我就太不聪明了。包括有一些真的对我人生极其关键的选择,我最后也是很随缘地去做了选择。”

早年间,她曾经为了捍卫自己珍视的友情而选择与一手发掘了安迪·沃霍的经纪人兼评论家R毁约。除了沃霍,这名经纪人还捧红了几位创造世界拍卖纪录的艺术家。

最初,王小慧就将两人的合约范围圈定在北美和全欧洲地区。在亚洲尤其是中国,她坚决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主权。及至最后彻底分道扬镳,这件事也让圈内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大多数艺术家,比如说一名画家和某家画廊签约,哪怕有些条款并不是他很喜欢的,但是他们都会妥协,因为他们更看中日后的远景,有些方面是可以不要太计较。所以他们成功也有他们的道理,也有他们的性格。”

但是,王小慧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她至今记得这名经纪人最后说的那番话,他说:“别的艺术家都排队在外面等我,他们是跪着排队等。人家说我是艺术圈里的国王,不,我觉得我是奴隶主,那些艺术家都是我圈养的奴隶。但是我这么诚心诚意地来请你,你却拒绝我,这是我一辈子没碰到过的。”

自从在车祸中失去丈夫后,王小慧至今未婚。她说,婚姻也要随缘。“我从来不计划人生,也不想以后应该怎么样……”

她不太喜欢周围的女孩子所抱有的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的想法,更反感那些宣扬“想方设法嫁入豪门”观念的小视频,认为那是完全错误的价值观,也容易毒害当代的年轻人。王小慧如果想“嫁入豪门”,早年有多多少少机会,但都被她拒绝了,她宁愿做一个自由独立的艺术家。

她半生拒绝的追求者不计其数,其中包括可以为她的艺术发展铺平道路的人。王小慧曾经有一名年轻的助理,在看到一位很有诚意的亿万富翁苦苦追求她却无果后忍不住对她说:“人家条件那么好,又挺帅。就是年龄大一点,但也就60岁。如果我是你,立刻就答应。”

王小慧却觉得,没有感觉就不能勉强,自己要嫁的是一个男人,而不是一条捷径。后来,被她拒绝过的画廊老板娶了另一个年轻的艺术家做太太,从此各大艺博会为她敞开大门,作品价格也水涨船高。

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她倒不后悔也不嫉妒。“我人生的追求不一样吧”。

“我不做计划,也没有很多目标,也不焦虑。我的人生哲学就是车到山前自有路。比如他们让我买养老保险,我想都没想过。到时候再说,事情是会变化的。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想了是不是白花时间,最后可能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回忆起自己的妈妈:“我上中学那会儿治安不太好,我有时候在学校写黑板报或者帮同学补习,天黑很久还不回家。妈妈就会想象各种不好的事:是不是路上碰到流氓了?会乱想,坐立不安,浪费很多时间。我就和她说,这一晚上看本书多好,但她不行,她忍不住。我是不喜欢这样子在想象中浪费时间,我觉得自己的时间根本就不够。”

王小慧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我就是凭兴趣做事,可是让我有兴趣的、有意思的事情太多了。虽然我已经拒绝了很多,但还是太多了。”

晨报记者 沈坤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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