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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有一部叫作《栖地》的展映纪录片让上海观众很有共鸣——这部影片由上海姑娘叶丝丝执导,记录的是她的舅公盛正明和与之相识于老年大学合唱团的老阿姨王乐乐的故事。
影片跟随两位年近八旬的老人的脚步,从2014年拍到了2019年,采用双线并进的方式,展现了他们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追求晚年目标的坚定,还有最终完成心愿的畅意与五味杂陈。
同时,纪录片基本全程沪语对白,熟悉的老上海邻里朋友的人情味让上海观众感到格外亲切,还有如今已经拆迁了的舟山路弄堂等影像,为大家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城市变迁档案。
接受晨报记者专访时,导演叶丝丝讲述了拍摄这部纪录片的缘起、过程中的波澜以及影像对白背后的未尽之事。
|他们的生活————
最初,叶丝丝在准备大学毕业作品找选题,想着可以拍上海老弄堂,看看老弄堂里是否会有一些有意思的故事,于是就让舅公盛正明带着她去老弄堂里找找他的老同学。
舅公带她去的第一家就是王乐乐家里,“我一进去,她穿着一件红色摇粒绒衣服在背对着我弹钢琴,这个画面让我印象很深刻,当时我就偷偷地拍了起来。”
叶丝丝说,王阿姨钢琴弹到一半,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她的加拿大签证又被拒签了,“我当时一下子就有了感觉,觉得这肯定是一个比较好的故事,然后渐渐跟了差不多五年时间。”
选择舅公盛正明和他的好友王乐乐作为纪录片的主角,似乎是缘分也是命中注定。这对老友在老年大学合唱团相识,巧合的是两位都是老师。
叶丝丝的太公,也就是盛正明的父亲最早在日本纱厂里做翻译,因此盛正明从小就对日语很熟悉还自学了日语,后来他一直在老年大学里教日语。
王乐乐退休前一直是幼儿园老师,会很多乐器,包括钢琴、口琴、笙等,凭着这些手艺活,退休后她经常去老年大学里帮大家伴奏。
在老年大学认识成为好友后,两位老人很聊得来,《栖地》里一开始还能看到两人结伴去“考察”了好几家养老院,想着将来能够一起住进去。
“我觉得两人投缘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都是一个人。虽然他们其实也有那种类似姐妹兄弟团的朋友,大家会一起去唱歌、去外地旅游、去看养老院,但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家庭,也有第三代要去照顾,所以真正能够抽得出很多时间的就他们两个人。”
叶丝丝解释道,王阿姨的丈夫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因肺癌去世,儿子在那时候也移民加拿大,后来几年才能回国一次,舅公则一直没有结婚且照顾着他的母亲直到她在前几年去世,两位“空巢”老人兴趣相投爱好文艺,都喜欢唱一些国外民歌,还有着相似的心愿。
|他们的心愿————
贯穿《栖地》始终的主线,便是两位老人念念不忘的心愿:
盛正明想要去日本看望几十年前在虹口公园日语角认识、经常结伴出去旅游的日本老朋友今野先生,王乐乐则想要去加拿大看看多年未见的儿子在国外的生活状况,但他俩在签证上都遇到了问题。
在《栖地》中可以看到,盛正明好几次前往旅行社询问相关的签证事宜,但因为种种原因总是未能办成赴日签证,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因为我太公,舅公很小就接触到了日语和日本文化,在日语角又认识了很多日本朋友,在教日语的过程中也收获了很多成就感,所以舅公一直有想去那里看看的梦想。”
叶丝丝透露了一个细节,《栖地》中舅公在准备送给老友的礼物时,用来扎黄酒和皮蛋的塑料绳其实是早年日本朋友送给他的,是一种日本的塑料线。
前两年虽然办签证不顺,但盛正明一直很“淡定”,2017年还让叶丝丝带着礼物代他先去日本见了老友一面,后来自己又想了很多方法,终于在街道的帮助下成功拿到了日本访友签证,在2018年开启了赴日之旅。
这是盛正明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去实现他最大的心愿,然而这趟访友旅程的一波三折,让叶丝丝深深感到“生活高于戏剧”。
从“这飞机可以坐那么多人啊,一百多人不止”的兴奋,到落地日本后的激动,接着按照今野先生弟弟给的地址来到稚内市某楼前敲门,门上面写着老友的名字却始终没有人应答,叶丝丝深深感受到舅公的心情如海浪般跌宕起伏。
“一开始没有找到人,我当时还劝舅公说如果实在是找不到的话就算了,就到北海道、东京玩一玩,就当我们来过日本了,他坚决不肯。在片子里没有拍到的部分,是舅公问了旅馆的老板,说我要找人怎么找,警察局在哪里,他很着急一直在问,所以也是他想出来这个办法去找警察,他非常执着地一定要找到。”
最终,在警察的帮助下,他们来到医院见到了已经九十多岁高龄的今野先生,两位老友时隔多年再相见,“执手相看泪眼”,在短暂相见的时间里交流着彼此的生活近况。
当时叶丝丝本来以为《栖地》里两人在医院走廊上相互搀扶着走远的镜头会是最后一面,幸运的是第二天是医院病人回家的休息日,于是叶丝丝跟着舅公,来到了今野先生的妹妹家里。
短暂的会面后,盛正明和老友告别时,用了“永别”而非普通的“再见”一词,因为他们内心都很清楚,这是两人在日本的第一次相见也是最后一次。
看完老友,叶丝丝和舅公去东京玩了几天才回国,“舅公对所有事情都感觉很新奇,比如到了什么地方会好奇这个东西好不好吃。”时间的脚步来到2019年,盛正明收到了老友今野先生去世的消息。
“我第二次去日本的时候,的确有一种时间真的很紧迫的感觉,舅公这次是不来不行了的,所以他才会来。”叶丝丝说。
|他们的腔调————
盛正明的好友王乐乐,最终也得偿所愿,在第四次办加拿大探亲签证时终于通过了。
“王阿姨应该还是挺无奈的,所以最后一次签证她也已经做好了被拒签的打算,如果还是被拒签的话,她可能就选一个养老院准备住进去了,也不打算再去办签证了。”
终于飞去加拿大和儿子团聚,王乐乐对国外的生活感到很新鲜,也有点小小的不适应,比如因为不太懂英文,逛超市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
最初只是想来加拿大看一看便回上海的王乐乐,很怀念在上海的邻里好友和老弄堂的烟火气,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儿子的情感需求以及种种现实因素考量,她决定留在加拿大。
“也许是一种当母亲的对生活的妥协。王阿姨也说过,我只有这一个孩子,我不为了他,我还能怎么办呢?如果他希望我留在加拿大,我也只能这样了。”叶丝丝感慨道。
从上海老房子里的钢琴,到加拿大家里的电子琴,乐器可以说是王乐乐离不开的心理慰藉。来到全新的地方,她继续参加了当地华人中类似老年班的活动,一起唱歌奏乐。“王阿姨的性格不像舅公那么自来熟,她更多的是通过乐器在老年大学各个团体里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和价值,大家都很喜欢她,所以我觉得乐器对她来说是自我价值感的体现,也是生活的寄托。”叶丝丝说。
如今距离纪录片拍摄结束又过去了四年,叶丝丝的舅公身体仍然健硕,只是耳朵有点不太灵光。
叶丝丝和舅公还一起参加了前几天《栖地》展映的映后活动,舅公终于看到成片后很开心。“后面有很多观众来找他,他就会说如果你们想学日语的话就来找我,我是免费(教)的。”
在叶丝丝眼里,她的舅公平时乐观开朗,喜欢帮助别人愿意奉献,也很喜欢交朋友,“他的内心肯定有时候会感到有一些孤独的,但是他更擅长于把这些孤独给消解掉,所以还是很乐观的,像中二少年一样。”
王乐乐在加拿大的生活则很平静,叶丝丝平常会发祝福给她。“王阿姨外在比较要强,偶尔毒舌也很有文艺范儿,善良执着,但其实内心还是比较脆弱的,渴望亲情。”
两位老人让叶丝丝和所有看完这部纪录片最感动的一点,是他们从来没有因为碰到困难,而放弃认真生活。
“我希望大家不用对养老这个事情过于悲观或过于乐观,而是像舅公和王阿姨一样积极地去过好现在的每一天,快乐认真地面对生活就是对生命最大的不辜负。”
晨报记者 陆乙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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