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周到T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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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言峭语

日光之下

作家

韩松落

电影《消失的她》上映,票房和讨论度都双丰收,它也成为今年以来最受瞩目的一部电影。

不过,与此同时,很多人也注意到一点,那就是在《消失的她》的片尾字幕、豆瓣页面和百度百科中,都标注了影片“改编自前苏联电影《为单身汉设下的陷阱》”。也有很多观众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在《正大综艺》的《正大剧场》看过的一部电影,《失踪之谜》。显然,《消失的她》的核心情节,是来自国外的影视作品。

当然,《消失的她》和《为单身汉设下的陷阱》《失踪之谜》里相同的部分其实是很少的。毕竟,《消失的她》,出现在2023年,手机和各种监控影像非常普及的年代,原故事中的很多情节,就得做大量的改写。而且,几十年前的情感方式和价值观,也不可能让现在的观众特别是女性观众得到共鸣,尤其是在价值观念瞬息万变的2020年代,作为编剧的陈思诚,必然要在原来核心情节的基础上做大量的修改和填充。尽管最精彩的、三言两语就能讲完的那个核心情节,是来自前人的作品,如果能够在这个基础上翻出新意,故事就值得继续讲下去。

所有创作者的噩梦,大概就是有人告诉你,你讲的故事,已经有人讲过了。但即便知道了,还是要写下去吧,故事已经讲完了,如《圣经》里的《传道书》所说的那样:“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

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翻写的,《百年孤独》有了中译本之后,整个八十年代,无数小说在仿照那个著名的开头:“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甚至作家们自己也在不断自我重复,杜拉斯一辈子都在写她母亲那道阻挡太平洋的堤坝,从福克纳风、新小说风,直到晚年那种炉火纯青的电影体,她母亲和那道堤坝终于在反复述说中进入永恒;斯蒂芬·金一辈子都在像猎犬一样搜索小说的流行风向,吸血鬼刚成了时髦,他就让撒冷镇遭了殃,人格分裂刚刚成为热点,他就将我们带到某扇神秘的窗前,他不但重复别人的故事,也在不断重复自己,所以,他索性雇用了一个秘书,在熟读他所有小说的基础上,专门审阅他的新作,以便找出相似的段落和相似的情节。我甚而怀疑,所有的现代小说流派,什么意识流新小说,可能只是故事讲完了之后的权宜之计,故事已经没可能出新了,只有从文字上改变讲故事的方法。

类型小说,更是相似小说的重灾区。读黄禄善先生的《美国通俗小说史》,几乎就是一部“山寨”史,几百年间的美国通俗小说,从引诱小说、言情小说、西部小说、哥特小说到社会暴露小说、恐怖小说,都各有各的路数,情节框架现成,人物形象约定俗成,每个故事,都和上一个故事并无两样,作者需要做的,只是变换地理环境风俗细节人物心理活动,六十年里写了九十部言情小说的作家,来来去去,写的都是灰姑娘与富少爷的故事,并且始终畅销。有人写了几部畅销书,就开始妄自尊大,试图有所逾越,将类型小说的特征模糊,套路改造,立刻遭遇市场的当头棒喝,不得不乖乖地回来,继续写那些再也错不了的故事。

岂独小说世界?别的领域也一样,《星球大战》之后,电影里的太空战队必须是五个人,《大白鲨》之后,灾难片里总有个忧心忡忡大声呼吁的科学家,看过《魔女嘉丽》之后,我们才知道《午夜凶铃》的故事源头在哪里,而如果没有翻拍片,2000年后的奥斯卡简直无奖可颁。至于《西游记》,已经成为无数神魔片、冒险片和公路片的鼻祖。

文化和任何资源一样,也必须循环再用。因为,我们的世界,已经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了,江月代代重临,江花年年映着晚红,三两场相似的战争,七八个觊觎世界的狂人,来来去去那点悲欢,忙忙碌碌这些离合,苦苦积攒下的人世的经验,像失传的手艺,隔三差五还要重温。难怪《时时刻刻》里的三代妇女,都要在清晨萌发出一点虚无主义,即便未来的太空城里,大概还有个长生不老的主妇,在面对小三、儿女的不肖,以及人生意义等等终极问题。

正是这样的人世,让我们心安,日光之下,再无新事,我们和那些被我们当做套路的小说一起老去。

新闻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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