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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小店能开成“百年老店”不容易。
老板的心境、身体,房租高低,生意好坏,店面迁移……主客观上任何一个微小的因素都可能决定,一家店开不开得下去。
在上海,这件事尤其难。在城市更新变化中,店面搬迁成了稀松平常的事。很多记忆中的店再也找不到了,不知道它哪一天落下的门。
但也有不少开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店,舍不得放下自己多年积累的生意,找一个门面重新开业。
这种感觉就像 “二次创业”。
我们采访了二次创业的老地方面馆和胖子面店,他们都说,最大的变化就是不能任性了。
老地方不在老地方了。
4月,在襄阳南路上走过的路人还能看到店面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本店搬迁至思南路107号。
没多久,沿街一排店面都砌起了墙头,要不是老客人,很难精准定位到哪面墙后是“老地方”。
新店距离老店才2公里,但对于面条、锅贴、生煎、小笼这些家常点心,上海人贪图的就是便捷和熟悉。
所以骑车不过十分钟的距离,也像划上了一道鸿沟。
一个阿姨走进来,问了一堆关于营业时间的信息,她说:“抖音上看到这家店,讲咸菜目鱼面老好吃的。我就住在旁边泰康路,想想从来没看到过嘛,就在纸头上写好地址,过来看看。”
“这边街坊还不太熟。”老板娘吕茂玉说。毕竟老店面是自1993年开店积累起来的客源,而新店面,从6月19日开张,不过3个多月的光景。
虽然只是腾挪了2公里而已,但吕茂玉非常认可“二次创业”的说法,她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不好再任性了”。
之前是自己的房子,17平方米,现在接近100平方米。
“房租5万打得倒吗?”
“不止。餐饮(房租)老贵的。”
因为房租的压力,所以不能任性“夏休”。之前在老房子,2匹的空调根本无法给整个房间降温,而厨房里的热气又不断涌入,吃碗面总是热得大汗淋漓。
经常有顾客叫:老板娘,空调哪能不来事(不行)?
“我与其一遍遍解释,还不如休息算了。”
吕茂玉明白,夏休对生意影响很大,但“自己的房子就大气一点”。
而现在不是自己的房子,有昂贵的房租,而且人力成本也上去了。
当店面面积扩大五六倍,原先的人手完全不够用。和吕茂玉一起坐着吃早餐的罗阿姨在老地方工作20年了,新店开张之后的一个月一天都没休息过。
吕茂玉自己也几乎每天12小时在店里,超负荷运转,加上那段时间牙齿痛吃不下东西,感觉人快垮掉。“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一样。”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暑休,但还是和家人出去旅行,亲戚都说:你看上去面色不对啊。
旅游才算让她缓了过来,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我要再招更多人”。
现在人手已比之前多了一倍,有十三四名员工,但招工的信息还是贴在门口。“人还没配备齐全,每个岗位要多配一个人,他们要轮班休息。”
相关连带的一个变化是,晚市有热炒吃了。之前的老地方6点半就结束营业,晚市吃中午还没卖完的浇头。“有啥吃啥。”
“以前是为了晚上让自己轻松点。现在人员增加了,要增加营收。到了晚上,肯定是吃热炒的人多呀。有热炒就能跑量,我有收入进来,就有资金发工资。”吕茂玉说。
“要养那么多人,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
人难招,人员不断在调整,但找到称手的人,吕茂玉能轻松不少。“在老店里,这个时间点我就不能和你聊了。”
确实,在老店里,到了11点午市开张之时,狭小的店面就坐满了人,门口排起长队。
吕茂玉的“最强大脑”就开始运转起来了,“侬吃啥?芹菜目鱼,汤面,加块素鸡,面软一点。”
让上了一上午班,大脑有点宕机的食客叹为观止的是——老板娘的记性,她靠脑子记住所有点单,再传进厨房。
现在,桌上有二维码点单,靠墙有收银台。“嘎大店面,我脑子不够用了。”以前,细分化的内容都由吕茂玉直接和客人沟通,“阿拉有青椒鸡胗,但有的人不欢喜青椒,那我给他改一下,有的客人要加20块钱纯腰子,有的欢喜在葱油肉丝里加份卷心菜……原来都靠嘴巴说,现在扫码就能看到后面的备注,点就好了。”
以前根本没地方放的收银机有了宽敞的安放位置,报面也变得简单了,吕茂玉新招的小姑娘在不长的时间内就学会了老板娘的报面功夫,“现在我们有两个锅炒菜,只要调配好就可以了。”
店员多了,吕茂玉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她可以分散出一点时间来照顾客人。她有大家所认知当中上海老板娘的“暴脾气”,“我脾气不大好,老早会和客人起冲突的。”
老地方有名气之后,她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但一个人在店面照顾那么多客人,肯定有疏忽的地方。”
现在在新的店里,“更加缓和一点,解释要多一点,因为很多新来的不了解你,我也不了解人家。”
那些来了不用说就知道“老样子”的客人,还需要慢慢培养。新开张这几个月,吕茂玉印象最深的是一位阿姨,腿脚不太方便,每次来,都吃鳝丝拌面。“问她今天要不要换,总说不换。”
正说话间,阿姨带着位朋友来了,吕茂玉打开门去把她迎进来:
“阿姨,今朝吃啥,还是老样子?”
“二次创业”对“胖子面”来说,硬件上有了很大的不同。
墙上的招牌上还贴着旧址的路牌:文庙路113号。那一块的城市界面,就是老城厢特有的风味,房子低矮老旧,相邻门洞紧紧贴着,马路窄小,上街沿上长满了人。
2022年9月1日起搬到了建国东路473号,算是新天地板块,正正规规的路边门面,面积从原来的十几个平方变到100个平方,房钿也从4000元变到5万。
“晓得房子要动迁之后,我和老爸一起去找门面,找了100个有的,都快找得绝望了。”老板胖子一开始是不太能接受,地方小,不是闹猛地段的门面,居然要3万。
后来慢慢接受了房租行情,也愿意走到别的区看看,但总是没有合适的。在差不多快放弃的时候,这个铺面出现了。
和老店相距不过才3公里,这是胖子特别满意的地方,但是体验了这一年的搬迁生活后,他感觉到,相比硬件的变化,软件上的差异更大。
“这边就是正正经经做生意,我是在上班,叫我老板的人多。”坐在收银台的胖子有点无奈的表情,“我现在账台上一坐,像在吃官司一样。”他有时也变成了“网瘾少年”,下午生意不忙的时候,他就刷视频。
“老早哪有空看手机。”店面小,根本没有放收银台的地方,胖子背着一只包站在门口,招待客人,叫面。更多的时候,他的活动空间延伸到店面之外。
“马路对面在搓麻将,过去看两副;隔壁爷叔来了,来吹吹牛皮,一歇歇朋友来了,门口坐坐,吃吃茶吃吃咖啡。”相熟客人吃完面也不走,就在门口坐着喝茶“茄山河”,一看辰光,下午5点了。
“那边我不是在上班,工作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工作确实就融在生活之中,丈母娘家在隔壁,对面是亲戚家,周围邻居都相熟,有个阿姨还收他做了过房儿子。
所有人都叫他胖子,或者胖胖。
有时生意忙得好好的,爷叔走过来:“胖子,我绿豆汤烧好了,拿碗给你吃吃。”有时邻居“急吼拉吼”跑过来:“烧蛋炒饭,葱没了,给我一把。”
天热了,有人起花头:“胖胖,今朝吃龙虾好伐?”一说“好”,大家就集资去买小龙虾了,买1000块是常有的事。下午有人来帮忙刷洗龙虾,等到胖子生意忙好,就支起大锅烧十三香龙虾。
“烧好后叫一声,周围邻居朋友都来了,好坐两桌,吃好龙虾搓麻将、打牌。生活的压力大家都有,但老房子有一点好,人和人关系近,一天生活做下来老吃力的,晚上嘻嘻哈哈就一点都不觉得了。”
新店面,来的更多的是上班族,“上班时走出来的人的状态,和在家里穿着睡衣出来的状态是不一样的。”
即使是以前来吃面后必要坐在上街沿喝茶聊天的老客人,来到新店后也不这么做了,“我们会约在外面咖啡店碰头。”
空间变了,好像里面流动的氛围也变了。所幸,生意还是很好,夸张的时候队伍要排到淡水路。
相熟的朋友揶揄他:“胖子生意噶好,好开分店了。”
“他们只看到当时店面小,以为生意再好都比不上现在客流,其实不是的。”那边的店面也向外面延伸,“一到中午,邻居们就把自家门关好,让我们在他们门口摆桌子。矮凳不够用,他们还把家里凳子都拿出来。”
即使搬家一点都没有影响之前火爆的客流量,但胖子的心态有变化了。
“我有压力了。”以前开支小,赚的钱敢用,现在即使赚钱,他不敢用钱,“因为你不知道下个月生意好不好,有可能连着半年赚钱,但两个月淡季,钱就要亏出去。”
每天一睁眼就有房租和人工的压力,店面大了,招的人也多,当时在老房子,有的邻居几乎每天都来帮忙,客人都以为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帮工。
胖子一家出门的时候,都能把店托给邻居。“生意做得最好的一天就是邻居帮我看店的,下午3点我打电话回去问情况,说东西都卖光了,已经收摊了。”
现在邻居都搬走了,这边还没有相熟的街坊,胖子除了多招人,还扑进了自己父母两个人力。
“那边随性一点,没有心事,在这里做不能任性了。”这也是第一年胖子没有暑休。
他还在慢慢适应,适应每天需要被钉在账台前的日子,适应每天被叫老板的生活。
当然,还是有一些事情是没有变的,老的帮工们都跟着他来到了新店,他现在仍然没有收银单和扫码点单,而是使用自己的符号来记面,同时通过话筒把它们传给帮工阿姨。
“有的员工跟了我很久,人很能干但不识字,我希望还是能让他们方便地工作。”
何况,胖子觉得三联单虽然正规,但是冷冰冰的东西。
“每个客人,要点啥,可以当面交流,我也好关照,面软一点,这个葱要多一点,那个猪油不要。这种交流也算是人与人的一种关系。”
“熟了之后,我就可以直接说出他的喜好,这样感觉就不单单是去了一个餐厅,而是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文/晨报记者 顾 筝 图/晨报记者 姚祖鸿 顾 筝
画图/二 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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