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3版:周到GU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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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首位登顶珠峰的盲人攀登者张洪,讲述两年前那次“不可能之旅”

他看不见珠峰,却让珠峰看见了他

制图/潘文健
新闻晨报

看不见前路,如何才能登顶?

2021年5月24日,中国人张洪成为亚洲首位也是世界第三位成功登上珠穆朗玛峰的盲人攀登者,其登顶的壮举引爆了国内外各大新闻平台,让无数人钦佩。

时隔两年多,记录了张洪历经磨难终于登顶珠峰过程的纪录电影《看不见的顶峰》即将在10月27日本周五上映,在他下定决心冲击世界屋脊直到完成目标的这一路上都经历了什么,他的内心世界又掀起过怎样的“惊涛骇浪”?

新闻晨报·周到记者专访了这位今年48岁的盲人攀登者,张洪将这条迈向世界之巅的荣耀之路背后的汗水与挣扎娓娓道来。

决定登珠峰,为自己也为家人

张洪由于家庭的遗传病“青光眼”在21岁时失明,曾经五彩斑斓的世界突然变成一片黑暗,他曾无数次想过放弃,但庆幸的是在妻子夏琼的帮助下走出了阴霾。

2015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张洪聊天时听说有美国盲人登上了珠峰,他想,有没有中国盲人登上去过?我说不定能试一试。

这个契机下,张洪逐渐了解户外登山这项运动,从此沉入黑暗的人生从缝隙中照进了一束微光,他找到了生命的乐趣,开始了登山生涯。

作为视障人士,张洪与普通人登山最大的不同在于因为看不见,不知道下一步在哪里,那么如何掌握身体重心、如何下脚都是最大的难点,需要在向导搭档的帮助下,用更多的训练和实践经验来磨砺这颗向往高处的心。

在医院从事盲人按摩师工作之余,张洪从徒步开始,逐渐登上了5000多米、6000多米的高峰,信心越来越足,“有了一定的经验,掌握了一定的攀登技巧后,我就觉得自己登珠峰是可以的。”

决定攀登珠峰,这不仅是张洪为了完成当年随口一言的目标,也是为了家人。

妻子夏琼跟他在一起时张洪还没有生病,后来他失明了夏琼也一直陪伴在侧不离不弃,并最终决定嫁给他,因此他想要让妻子过上更有尊严的生活。

“我是农村的她是城市的,当时她身边的家人朋友都认为她这辈子就完了,未来没有什么希望了,所以从那以后我就想着一定要做些和别的盲人不一样的事情,能够让她身边的人知道她当时的选择并没有错,更没有吃亏。”

对于还在上学的儿子,张洪希望他能够独立地面对生活,不会因为出身于这个家庭而自卑。

“我们可能不能像其他父母一样给他更好的物质条件和生活环境,所以我想做一些事情,让他觉得爸爸虽然看不见,但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差,甚至能做更不容易的事。”

准备过程难度之大不亚于登珠峰本身

《看不见的顶峰》里有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对话,在准备期间,张洪和相关人员打电话聊到费用相关问题时,对方说,准备过程也许比登上珠峰还难。

如今回忆起来,张洪仍深以为然,“我觉得准备过程的难度之大一点不亚于攀登珠峰本身。”

张洪首先要争取到家人的理解,登珠峰的高风险众所周知,自然而然家人的担心从未停止过,妻子夏琼虽然内心深处仍有些不愿意,但最终还是尊重和支持张洪的决定,因为她知道这是丈夫一直以来的心愿。

其次要解决的便是经费问题,这是硬门槛,用张洪的话来说,这是没有办法回避或打折的。最终他通过朋友支持、装备企业赞助、朋友帮助众筹、工作医院资助等各种方式集齐了资金。

在训练上,张洪没办法像其他攀登者一样,以去山上或者去健身房这样的常规方式练习,也没有条件和更多经费去完成专业性、针对性的训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爬楼梯,“不用花钱,也不需要协助,我一个人都可以完成。”

于是,张洪负重20到30公斤不等,每天凌晨4点起,上班前爬楼梯到七八点再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继续爬,这样的训练频率持续了两年多。“到后期每隔两个星期都要练一次连续24小时爬楼梯,模拟高海拔强度拉练。”

拉练崩溃瞬间:差点因病打道回府

2021年3月,张洪一行人来到珠峰脚下,他们的登山队伍共有9个人,包括张洪的向导搭档强子、两位摄影师以及五位夏尔巴人向导。

在冲顶前,张洪在二十多天里进行了多次拉练,从珠峰大本营到海拔七千多米的C3营地来回攀登,一是为了适应当地的气候海拔,也能够和山体有更多的接触,找到自己的攀登节奏和感觉。

期间让张洪感到最难的时刻,无疑是大部分珠峰攀登者都有些“惧怕”的昆布冰川。

“随时可能会有冰崩雪崩,脚下随时可能会有冰裂缝,完全不确定你下一步跨出去会面临什么,每一步都在不确定中向前行走。那时候经常摔跤,遇到冰裂缝差点掉进去。”

由于张洪看不见,他会比其他人更费力。“看得见的话能够把脚迈进别人走过的脚印里,省力又安全,但我没办法每一步都跨进别人走过的脚印,所以很多时候就要重新踏出新脚印,这样的话无法确认是不是安全,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同时,张洪与最重要的伙伴、已经搭档了多次的向导强子,也因为训练时的各种摩擦而吵过架,比如强子在攀爬过程中的催促就会让张洪感到不耐烦。

“在高海拔的环境中有时候是没办法正常思考的,向导也在这种情况下,双方发生摩擦很正常,但一旦下来以后就觉得只是个插曲,并不会影响正常攀登,也不会影响大家的感情,其实还是一种增进感情的途径,加深了相互的信任。”

拉练期间,最让张洪情绪崩溃的时刻,则是他急性胆囊炎发作之时,当时营地医生的诊断是有可能需要送回去治疗,甚至有可能需要手术。

“就好像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完全化为乌有,如果回去的话可能真的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了,所以当时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冷静下来后,张洪不愿放弃,决定面对现实,还好吃药加上自己给自己经络理疗后症状逐渐减轻,他完全靠自己把状态调整了过来。

一波三折登顶后,只轻松兴奋了几秒

拉练结束后,由于天气过于恶劣,张洪等人又在大营地煎熬焦虑地等待了半个多月,终于在最后一个窗口期结束前等到了冲顶时刻。

从大本营到登顶,张洪花了5天时间,回忆起从海拔7900多米的C4营地到峰顶的那14个小时,他至今仍然心有余悸,因为那时“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张洪一行人在下午两三点到达C4营地,当时天气很差,暴风雪肆虐,因此向导强子心情很沉重,他无法确定能不能继续攀登,而且还听说了其他登山队伍已经上去过两天,等了两天都没有等到好天气,准备全队放弃。

“我在帐篷里听到狂风的声音,就感觉风随时可能会把帐篷吹飞,在那种环境下根本没办法休息,只能平躺在防潮垫上闭眼调整。”

经过队伍评估,晚上7点多,张洪吃了点食物就准备出发了,一出帐篷才发现风吹得人根本站不稳,只能使劲拽住向导的胳膊,弯着腰蹲着才能勉强站稳,风雪交加,他们基本上是走一步要停好久才能继续走下一步。

“那个时候我感觉好像有人从口腔伸到我的胸腔,抓住我的心肺使劲向外扯,根本没办法呼吸,像马上就要窒息一样。虽然想坐下来休息,但又千万不能坐,在高海拔一旦你坐下去就永远起不来了,所以说没办法,只能硬挺着坚持。”

走走停停,差不多了走了10个小时后,天快亮了,结果强子告诉张洪,氧气瓶出了问题没办法满足所有人登顶,于是张洪不得不与强子分开,和其他三位夏尔巴人向导一起向珠峰顶发起冲击。

又走了几百米,早已精疲力尽的张洪才反应过来,他和夏尔巴人向导语言不通,他又看不见,双方其实完全无法交流,这在海拔七八千米攀登时是有可能致命的。

“我脑子里全慌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还觉得要死定了。其实心理障碍是要大于身体障碍的,后来感觉实在是走不动,我觉得一定会死在上面,但我又想到了一句话,你只有不怕死才可能活得更好,这句话把我点醒了。”

那时,张洪一边用左手摸着右手臂衣服上贴着的五星红旗,一边在脑海里想象着家人、朋友都在为他鼓掌,想象着每一个脚印是和珠峰的对话,坚持着向前走,一直向前走。张洪从一直问向导还有多久到逐渐沉默,这时走在他前面的向导突然停住,张洪撞在了对方的背包上,对方则转过来拍着张洪的肩膀说:“我们登顶了!”

张洪透露,其实当时自己完全没反应过来,没有任何意识,可能已经累得不行了,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

后来向导把他扶到一旁雪坡上坐下,张洪听到了向导和大本营联络,听到了大本营的欢呼声,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成功了,他已经在珠峰之巅!

“我可能就只有这么几秒钟简短的放松和兴奋,原来我真的完成了,我真的来这里了,终于登顶了,但其实之前想象过无数次我登顶以后,要喊什么做什么动作都忘记了。接着马上就感觉到更加害怕,因为在想要怎么下去,我必须得马上下去。”

看不见的顶峰,用心感受信任

登顶后,张洪脑子里一直有个很清醒的念头——登顶不是目标,回家才是。

“因为在攀登珠峰的遇难事故里,绝大部分都是登顶之后返回大本营的时候出现的,所以当时我一分钟都不想停留就想赶快下去,简单拍了几张照后就下撤了。”

和其他大部分完成攀登珠峰壮举的登山者不同,张洪无法用眼睛丈量沿路的风景,在他前方也永远屹立着“看不见的顶峰”,但他用心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以及完全释放自己,把自己交托出去又收获回报的快乐。

“在那里和来自不同国家的陌生人没办法用语言交流,但他们哪怕给你一个击掌或拥抱,这种带给你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攀登过程中和向导、和夏尔巴人之间,信任大于一切,如果有一点点的迟疑,这件事永远也完不成。”

张洪说,登顶对于他的意义并不仅仅是完成了挑战世界之巅的梦想,更多地是这个过程教会了他如何面对人生,怎么样去和身边的人相处。

如今,张洪的名字前多了一些“展现荣光”的形容词,但他认为不变的是自己仍是一个视障者,也是丈夫和父亲,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登顶后带来的改变更多的是在心态上。

“我和周围人相处更加融洽了,特别是我和爱人、孩子之间更善于交流,更愿意去和他们沟通,这是以前很难做到的。之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很不幸的一个人,而且总觉得自己是被社会遗忘的,对外界是有隔阂的,回来以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因为其实登珠峰这件事,不会因为我是盲人或者别人是明眼人就有任何区别对待,我能够更加豁达地去面对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不管是好是坏。”

如今,张洪辞去了按摩师的工作,在医院基金会任职,参加一些慈善公益活动,因此他也有了更多时间来陪伴家人。

晨报记者 陆乙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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