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开播的音乐旅行纪实节目《边走边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第三年,想一想,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节目形式,其实非常简单:邀请一众民谣歌手,去往某个地方,搭个舞台,在露天开音乐会。三年下来,节目邀请过老狼、“河”乐队(安娜依斯·马田、小河、张玮玮、郭龙)、万晓利、李红旗、陈粒、卢庚戌、丁真、“小娟与山谷里的居民”、宝石Gem、周云蓬、“痛苦的信仰”乐队,去过伊犁、福州、泉州、长春、哈尔滨、安庆、呼伦贝尔、夏河、喀什等地方。在雪山下、高原上、草原上,搭过台子唱过歌。
最新的一期,是在“洛克之路”的终点,甘肃南部的扎尕那雪山前歌唱。这条路之所以叫“洛克之路”,是因为一百年前,探险家、植物学家约瑟夫·洛克从云南出发,抵达扎尕那,在这里工作和生活了很久,研究植物和民族,这条路因此被命名为“洛克公路”。
而我和这期节目,有了一点小小的关联。今年六月的时候,《边走边唱》剧组的老师打了电话给我,她说,他们制作的《边走边唱》的第三季,有两集会在临夏和甘南拍摄,参加拍摄的是“河”乐队、“五条人”乐队,还有小河、钟永丰、张尕怂、“低苦艾”乐队。
听到这个消息,我特别高兴,高兴到语无伦次那种。我一直很矛盾,又希望别人不知道甘南和临夏之美,又希望能有人把临夏和甘南之美转告给更多人,一次两次都不够,必须得是一千次一万次,以各种方式。我马上问,欢迎欢迎,可以去探班吗?陈老师明显犹豫了一下,后来我知道,那大概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安顿我。但其实我完全不需要安顿,因为这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我把对这个地方的感受,都告诉了他们。我还特意强调,可以请安娜穿藏装唱歌,一定很好看,她肯定会喜欢,我甚至推荐了一个卖藏装的店给他们。后来看到节目,发现安娜果然穿了藏装,老心大慰。不是因为我的意见被采纳了,而是因为我对他们,对这块土地的观察是准确的。
五个月后,我终于看到了《边走边唱》的成片,看到“五条人”“河”如约而至,在临夏和甘南,在扎尕那唱歌,看到仁科说他在这里的感受:“说真的它是半透明,它是让人感觉像一个梦境一样的。绝对就是一步一个梦,真的。真的绝对是。”我觉得我也像是跟着他们去过这里一样。
为什么要边走边唱呢?风景还不够美吗?静悄悄地看风景不好吗?因为我有个感受,风景不能只是看。我有些奇怪的,非理性的感受,在看到绝美的风景的时候,常常会爆发,我不想只是“看到”风景,我想拍照、画画、露营,如果有可能的话,如果风景是一张纸,我可能会把它撕掉,就是想和风景“发生一切可能发生的关系”。
拍照、野餐、露营,其实都是和风景发生更深切的关系的行动,唱歌,就更是这种行动。就是要冲进风景,打破风景的寂静,在扎尕那的那种蓝天绿草下唱歌跳舞,把嗓子唱劈掉,把酒喝光,胡说八道,躺在草地上,直到疲倦了甚至厌倦了,才能下决心离开这里。约翰·厄里有本书,叫《游客凝视》,作为旅游目的地居民,我常常感受到这种字面意义上的“游客凝视”,并且会为之尴尬和不安,但当游客唱起来或者跳起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是凝视的主体,我们也不再是被凝视的异形,我们都打碎了搅拌了,欢天喜地,歇斯底里,我们和风景都被重建了。
特别是民谣,更是和行走,和大地,和自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犹如乐评人郭小寒所说:“民谣与诗歌,就是人类在大地上采集的一片片精神标本,它带着生命最本身的脉络,穿越时间与空间,模糊梦境与现实,积存到无限的人类精神博物馆里,只有与它们相伴的时刻,才能内心踏实地感觉到:‘自己从何处来,身在何处,往何处去。’”
就像上世纪初的德国,青年人不愿意扮演社会给出的规定角色,转而寻求别的出路,他们发起“候鸟运动”(The W andervogel),结成各种社团,穿着古服,经常性地去远足和宿营,在野外点燃篝火,唱歌作乐,和流浪汉交朋友,最后在夜色里倒头睡去。它强调的是对僵死的社会框架的逃避,是对自然的亲近,以及同龄人之间的联系。
唱起来,走起来,边走边唱,在所有地方,和风景发生一切能发生的关系,只有这样,旅行才是“一步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