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央宣传部、退役军人事务部、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联合发布2023年度“最美退役军人”先进事迹。19名先进个人获得2023年度“最美退役军人”称号，来自上海的陶依嘉榜上有名。

这是一张摄于41年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南京路上第一医药商店的工作人员陶依嘉正在为人测量血压。她背后的一块大黑板上黑底白字写着：为您服务台。陶依嘉今年已经71岁了，但她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1982年3月16日，一大早，她将仓库中各类医疗物品装满一辆小推车推到药店外，再把它们一一摆上已经搭好的简易服务台。此后的两个多小时里，这名退役女兵带领药店五名民兵员工，义务为过路行人提供量血压等服务。这个服务台在当时是一项创举，一上午来了100多个人，大家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条长队。临走前，阿姨爷叔们问她：“小妹妹，你们下次还来吗？”她说：“好，我们以后多来。”

后来，随着“南京路上好八连”和更多组织的加入，大家把每月20日设为固定的为民服务日，这也成了南京路上一道特殊的风景。

每月一次的约定，陶依嘉已经实践了41年。当年拍下那张照片的人，后来因病过世，照片被她保存至今。偶尔也拿出来看看，咂摸遥想自己曾经的青春。

她觉得从年轻时起就做了这样一件事，并且一直坚持到现在，也算没有辜负自己的人生。“我是当兵的，既然承诺了就要做到，不能失信于民。”

陶依嘉告诉本报记者，“很多人说我做这个事情又没有加班费，又没调休，有啥意思？但我觉得‘摆摊头’本身就很开心的，因为你付出了，大家都会对你笑。”

不喊口号，要做实事

不为应付领导，要为人民服务

陶依嘉出生于1952年，在黄浦区的部队大院里被参加过新四军的阿姨、姨父带大成人。从小耳濡目染红色文化，1971年主动报名入伍去了河南。

部队里常年开展学习雷锋和“好八连”的活动，“为人民服务”成为深入她骨髓的精神和信仰，而不是一句浮泛的口号。

1976年，退役后的她回到上海，被分配到南京东路上的第一医药商店。1953年创办至今，这里一直是远东规模最大的药店，也是南京路上一块金字招牌。

1982年3月16日，时任团中央书记的陈昊苏要来上海视察，视察的单位里就包括第一医药。陶依嘉作为一名党员，又分管着店里的团工作，她提出建议：到时候可以在店门口摆摊，为市民服务，领导视察时也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所以如果你要我说真话，这就是真话，事情的起因的确就是这样。”她说，“但是既然做了就要做好，要真心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了应付领导。我们也不要喊口号，而要做实事。”

她们提前贴出广告，并找到附近街道和居委，请对方向居民们传达。到了3月16日这天早晨，“不得了的人，队伍老长老长的。走过路过的人也都来问：这是什么？大家都觉得新奇，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服务。”

在服务台，不仅提供测体重身高和量血压的服务，还包括免费计划生育药具的发放。如今的年轻人已经无法想象类似服务在当时年代里的价值了，现在家家户户必备的血压计在当时是稀缺货，量血压需去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

在第一药店的服务台，陶依嘉们不仅提供测量血压的服务，还有医生给出用药建议。这样，就省下了老人们去医院的麻烦。

“附近的居民老早就出来了，家里老夫妻两个人，想了解一下血压情况。来量一下，又不要钞票的了，开心得不得了……”

计生用品在当时也很紧俏，“有些人家新婚的想要一点避孕套；还有一直吃避孕药片的人，到了上海旅游忘带了怎么办？所以这个服务项目也是针对全国各地游客的。”

当时的社会风气还很保守，一般没有人会直接开口索要。他们通常说得比较婉转，比如“我是到上海来旅行结婚的……”

陶依嘉她们一听就懂了，“我们就把他们领到旁边一点，他们也觉得这样更方便。我们还有专业人员介绍：‘这个药用了吗？外用药用了吗？土方子用了吗？’都了解以后，给他们发几个，他们很高兴的。”

立军令状保证完成任务

“南京路上好八连”也加入了

第一次的为民服务活动办得意外成功，于是区武装部政委和区委书记就找她谈心，问能不能把规模再扩大一点，持续性地搞下去。

“我说，我是军人，可以当场立军令状，保证每次都完成任务。”陶依嘉回忆，“所以我们的队伍就这么拉开了。”

当时，由武装部负责联系附近的部队参与进来。就这样，从当年6月份开始，“好八连”、武警十中队，消防支队等都加入了。陶依嘉说，虽然“好八连”是几个月后才加入的，但他们几十年间都坚持了下来，把每月一次的为民服务变成了官兵之间代代相传的光荣传统，成了南京路为民服务活动里一个被广泛颂扬的典型。

而她和“好八连”也由此结下了不解之缘。1982年年底，上海市召开首届精神文明表彰大会。陶依嘉遇到了和自己同为主席团成员的“好八连”时任指导员袁贤祥。

“我跟他说我也当过兵的，‘南京路上好八连’我也去学习参观过。他就提出带我到连队去，让我以后也多关心关心。”陶依嘉回忆，“我以后就经常到他们那里去，给‘好八连’的干部和战士做报告。”

2001年3月，“好八连”特聘陶依嘉为“南京路上好八连政治辅导员”。

你为他人服务，他人也为你服务

这种感觉是很温暖的

第一次“升级扩容”后的为民服务是在1982年6月20日，陶依嘉记得：“当时真闹猛啊，南京路上到处彩旗飘飘，字写得漂漂亮亮的黑板报一块块摆放在外面。一下子来了好多单位，南京路沿线的大小单位都报名来参加，大家都搞得很隆重。”

从那以后，每月20日就成为南京路上固定的为民服务日。如此，延续了41年。随着时间的推移，参与的队伍越来越多。前几天，陶依嘉遇见煤气公司的一名老员工。“他说：‘我那时候就在你们对面，给市民配钥匙，不知道配了多少把钥匙了……’”

这些年来，服务台也“升了级”，现在都有了搭板和雨棚。上个月，为了迎接八一建军节，7月29日又增加了一次为民服务活动。这天下着大雨，但不影响大家参与的热情。

“我们把顾客都引到雨棚里来，就在棚里面服务。棚里比较暗，在场的市民们纷纷打开手机的电筒，为我们照明，当时就觉得很感动。”

早些年还没有搭起雨棚的时候，遇到雨天，就是市民轮流为陶依嘉她们撑伞。“等到这个撑伞的人量完血压要走了，后面的人会主动说：‘我来。’接下来他就把伞撑上来，一个接一个，像接龙一样的。这时候你就会觉得，自己为他人服务的同时，大家也在为你服务。这种感觉是很温暖的。”

在几十年如一日的为民服务中，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冷言冷语。“很多人说，陶依嘉没花头的。因为别人都有加班费，有调休，我就是义务劳动学雷锋。”她觉得这种声音其实也没错，“但是我想到服务当中碰到的那么多老人，他们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我们的时候，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怎么可能不想多帮他们一点？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我自己也在精神上面得到了一种提炼，那就不要再往金钱上面去考虑了。我就觉得自己这么做开心，我摆摆摊头老开心的呀！”

也有很多次问过自己

“到底去不去”

41年来，陶依嘉几乎从未因私事耽误过每月一次的“摆摊”。仅有的两个月缺席，是因为生女儿做月子。此外，无论是父亲病危或是自己患病动手术，她都坚持每月20日出现在“摊头”前，参加为民服务。

“肯定会有遇上困难的时候，但什么困难都可以先放一放。41年里面，也遇到过不止一次问自己‘到底去不去’的时候。”陶依嘉说，“很多媒体采访我，让我多说说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我也没有什么崇高的想法，就是每次纠结‘去不去’的时候，最后都会去。”

女儿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次生病烧到40℃。“我就把她锁在家里面，还是参加为民服务去了。当时脑子里斗争得非常厉害的，到底去不去，想了整整一夜。如果去的话，小孩在家里烧死了怎么办？但如果不去的话，南京路上那么多人都在等着我，我不能失信于民呀。”

第二天一早，她把小孩托付给对面一个80多岁的老妈妈就准备出发了。

“但就在我锁门的时候，听到她在里面哭，声音尖得不得了，‘妈妈、妈妈’这样叫着。我的钥匙就一直没转，就插在里面，到底锁上还是不锁上？又开始斗争，后来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往下面走。”

这样左右为难的时刻，41年里还遇到过不少，但她到底就这样熬过来了。对她来说，自己家里的事情，是一个人的事；为群众服务，是一群人的事。

永远不能把个人的利益置于群众的利益之上，她就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开通医药热线

救病人于危难

“为人民服务”不仅是每个月一次的“摆摊”，更体现在每一天的工作中。

1997年，以她名字命名的“依嘉医药热线63224457”正式开通。“很多顾客到我们这里买药，如果没有他们所需要的药品，就会让人家白跑一趟，对吧？所以后来我们领导就想到，我们开通一个以劳模名字命名的服务热线吧。”

她解释，热线开通后，顾客来之前可以先打电话咨询，缺少的药也可以及时周转，这样就不会走冤枉路了。

热线开通多年，也遇到过不少情况危急的时刻。

有一次，热线接到东北某地教育局领导打来的电话。原来他们那里有五个老师吃了野蘑菇中了毒，都陷入了昏迷，所以打电话来询问是否有解毒的药。

“他们在当地问了，在沈阳问了，连北京也问了，都没有。后来打电话来上海，经人介绍找到了‘依嘉热线’。店里一查，我们倒是有的，但当时卖完了。怎么办？性命交关的事情。”

陶依嘉留了对方的电话以后，当天半夜里就找到急救办，急救办通过多种途径获得了这种解毒药。第二天一早，她拿了药以后通过飞机航班送到了当地，五个老师最终都被救活了。

“我一直说，我们其实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就是帮别人买买药呀。后来几个徒弟就开玩笑问我：‘师父，你怎么老是帮人家买这买那的？人家不寄钱过来怎么办？’”

当时，还没有微信转账。遇到紧急的时刻，总是先送药，再付款。陶依嘉对此的想法就是：“没关系的，人家拿到药肯定会寄钱来的。如果是特别贫困的人，一时拿不出钱来，就当我赞助了，这也是应该的。”

她印象中，热线开通后从未遇到过一个不给钱的顾客，他们或早或晚都会把钱送过来。

服务内容

跟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

2013年，退休后的陶依嘉将“依嘉医药热线”转型打造成了“第一医药（依嘉）劳模服务创新工作室”。随着时代的发展，工作室现在提供的服务内容也全面升级了。

以前，针对上海以外的顾客，陶依嘉专门成立一个邮购组，通过邮寄的方式将药发往全国各地。

“比如艾滋病人和精神病人，用药一间断就会发病。有时候需要用药了却买不到药，只有我们店里一直稳定供应他们所需的药。所以，他需要的时候就会打我们热线。我们就会到邮局去帮他打包发往所在地，然后发票条子再用一封信再给他寄过去。有时候会有剩余的钱款，也一并给寄过去。”

现在，外地顾客可以直接添加工作室的公众号，在上面添加工作人员的微信。在微信上确认了对方的需求以后，陶依嘉她们就可以把快递发往全国各地，更为快捷高效。

而每月一次的为民服务，在新时代里也有了新形式。她介绍，如今服务的内容越来越多，照顾到方方面面的需求。

“比如现在很多年纪大的人，都耳背，都有助听器，但不太会使用。每月20号，我们就有专人给他们介绍助听器的使用方法。此外，我们二楼还可以专门测试助听器的性能。”

第一医药商店最近设立了一个中医门诊部，门诊部的院长问陶依嘉：“我上班的时候看到你们下面很多人，是在干吗？”她介绍，这是在开展为民服务活动。“他听说以后就主动提出要参加，他们中医部的现在也来了好几次了，给老百姓看义诊。平时看中医费用很高，大家都想趁这样免费的机会多了解点中医的养生知识等。所以，我们一直在不断拓展。”

【后记】

1982年，第一次把小推车推上南京路为民服务的时候，陶依嘉30岁，被人群里的阿姨爷叔称呼“小妹妹”；如今，71岁的她已经是大家口中的陶奶奶了。

41年来，她做的每一项工作，每一次无偿的“摆摊”，背后支撑着她的就是作为一个退役军人、一个共产党员的信念和宗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我从一个小姑娘，到参军入伍，复员以后成为一名基层干部，在这么长的年月里我一直牢牢记住的就是这句话。它不是什么口号，而是我严格要求自己的标准。”陶依嘉说，“把为人民服务放在第一位，帮助别人本身也会让自己快乐，此外我也不图别的什么。”

几十年来，她带出了88个徒弟，这些徒弟也会带自己的徒弟，那些年轻人就尊称她为“师太”。她总是先教大家做人，然后才是其他。“要做一个好人，多为他人付出一点。”她这样说。

陶依嘉知道自己正在渐渐变老，终有一天，她将不得不放下这些事情，她希望到时能有人把自己做的事情延续下去。她相信一定会有的。

文/晨报记者 沈坤彧

图/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