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久未露面的李连杰在宣传新书时透露，自己已向妻子利智交代完后事，不立碑不办丧事。自此，在坊间流言中他已经“被死亡”多次，即便一再被辟谣，我想在公众人物心中昔日的功夫巨星现在也是垂垂老矣，饱受疾病之苦。因为他的低调甚至神秘，无人知晓现在的李连杰究竟是什么样，除了传闻，可能也只能通过只言片语的文本来猜测，大概他已经进入一个新的人生阶段，看透生死，大彻大悟。与同时代唯一能够比肩的成龙，倒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与烟火气的互动，有稳定频率的出镜。不知道为何，我竟然想到“红玫瑰与白玫瑰”这样的比喻，成龙是热烈的，李连杰是清冷的。

在我小时候，就觉得李连杰的调性可能是要比成龙高那么一点点，很大的原因是他的角色太经典了，哪怕是调皮捣蛋的方世玉、贪杯狷狂的令狐冲也是这样。正儿八经时，一袭长衫，眉眼中的英气是当下很多流量小生都模仿不来的，侠意、古意扑面而来。特别是黄飞鸿，在《狮王争霸》这一集的片尾，他举着金牌边踱步边输出，我今天还能背出十之八九：大人为了大显我民神威而举办的这场“狮王争霸”，死伤这么多人，在世人面前，其实我们都输了。那时候如果有弹幕，大概我就会连发“太帅了！”三个字。

真实的李连杰应该是比银幕中的英雄纠结、复杂，他始终对浑身的功夫本事充满怀疑，否则不会在演员生涯末期接演《狼犬丹尼》这部好莱坞电影，在片中他扮演一个戴着狗圈的智障成人，他自己曾经公开表达了对这个角色的喜爱，恰恰因为它是反思暴力的，并且演员拒绝继续承担光明昂扬的主线基调。结果，在某种程度上李连杰亲手毁掉了自己在观众中的偶像形象。之后，他偶尔的出镜不过是为了还人情，不提也罢。

怀疑自己、反对自己，接受一个隐藏的，真实的自己，是李连杰走过的心路。现在的他几乎是醉心于生命本质的研究与解读，对于智慧的渴望远超金钱、名利。在他决定不做演员之后，我有幸采访过他一次，身份是慈善基金的创始人。他有一段话至今印象颇深，大意是当年我说爱你是真的，现在说不爱你也是真的，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人要忘掉自我，随遇而安。这个跟李小龙说be water,my friend是一个意思，进入了更玄妙的哲学命题，以虚无尝试抵达永恒。李连杰在自传中说，我的存在或消亡，一点也不重要。

我唯一表示怀疑的是，这里面是不是也有一份不易被人察觉的骄傲，是刻意与平凡、庸常划清界限，世俗意义上的财富差不多是抵达巅峰状态，会不会是希望弥补遗憾，一个什刹海武校出身的北京娃不满足于肢体技艺的精进，尤其是面对衰老的不可抗力，希望在精神层面挺入大师境界。不管怎么说，世人大概就是这样俗气吧，念念不忘的依然是翩翩长衫的侠客豪杰。不管李连杰的思想境界达到九重天，总有一缕分身在银幕中充满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