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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爱上栋笃笑的儿子,一个患有轻微智障的父亲,成为香港电影《说笑之人》的一对主角。父子之间的矛盾,聚焦于两点:对于父亲来说,他认为儿子讲笑话没钱赚——这是所有父母的忧虑,更希望孩子能有一份稳定且体面的工作,比如去学校教书;对于儿子来说,他敢不敢在舞台上讲出自己的真实经历,包括这个原生家庭的种种苦楚艰辛,是一道终极考题,跨过去了,就能跃升至新的表演境界,跨不过去,说明道行还不够,没有与自己彻底和解。
类似桥段,其实在张冀导演的电影《长沙夜生活》里也出现过。张艺兴扮演的脱口秀表演者,誓要带领长沙话走向世界,在表演中自称是技术流,却不肯在表演内容中坦陈自我。他每天琢磨段子,但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当做素材,献祭于脱口秀,包括他自幼父母离异,童年并不快乐,但并不愿在表演中自曝家丑,因此导致他的段子不太能引发共鸣。
两部电影似乎都引向同一个议题,脱口秀表演者必须拿自己开刀,以真诚动人,否则必然失败。这其实有些混淆了虚构与非虚构创作的界限。脱口秀与栋笃笑说到底不是纪实报道,也并非撰写家史,不须承担真实之义务,能否打动人心,考验的更是表演者作为说书人一般的叙事功力,以及调动观众情绪的功力。所谓真诚,说到底是一个姿态,而非必须像哪吒剔骨削肉那样现身说法。在两部电影里,当事人都引用了从卓别林到马克·吐温关于喜剧的论述,比如人生近看是悲剧,远看是喜剧,还有喜剧是时间和悲剧的交织等等,无非是让当事人换个角度与心境来处理日常经验,把人生的痛苦转换为舞台上的笑料,说难也不难,就是完成自我成长,一身释然,回望过去。
从《说笑之人》到《长沙夜生活》,也在探讨一个脱口秀表演者怎样能让人发笑的问题。笑中有泪,笑中有痛,都是喜剧表演的更高境界,但必须先让观众笑起来。“好莱坞喜剧教父”史蒂夫·卡普兰在《喜剧这回事》里说过一个喜剧公式,“一个普通人,在不具备许多获胜必备的技能和工具的情况下,与无法克服的困难作斗争,且从不放弃希望。”把公式中的任何一部分拿走,场景中的喜剧元素便会减弱与消失。这一公式同样适用于脱口秀,当众承认自己的普通与无能,依然不放弃追寻梦想。
两部电影里的男主角都带父亲去看自己的演出,《说笑之人》里,台上讲述与智障父亲相处的种种啼笑皆非,父亲在台下老泪纵横;《长沙夜生活》里,台上讲述家破人散后的成长遭际,父亲也是潸然泪下。“因为他的到来,让我的脱口秀好笑了”,人生最吊诡的场景莫过于此。喜剧是眼泪的升华,是风雨后的彩虹,电影里说,栋笃笑可以救世界,再次表明世界已然支离破碎,唯有自我解嘲与抚慰才能重建一点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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