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出了问题，大批美国用户涌进小红书，成为互联网奇观。这些小红书新用户，其中方方面面给中国网友以震撼，但给我最多震撼的，是他们的音乐水准。

事情从朋友发给我一个名叫“The Wildwoods”的乡村音乐组合开始，这个组合只有三个人，一男一女两个歌手，两把吉他，另有一个大提琴手，三个人带来的都是中国人熟悉的乡村音乐风格的老歌，他们在荒野里唱，在田边唱，在村路边唱，松弛又恬淡，自在又和谐。自从点开这个组合的视频，并且听了他们的歌，又在音乐APP上找到他们的录音室专辑，算法就给我接连推荐乡村音乐歌手，以至于现在我只要打开小红书，看到的必然是一个抱着吉他的男人或者女人，在牛栏、羊圈、麦田、草垛旁边唱歌。

算法推荐给我的，也不止是乡村音乐歌手，已经逐渐延伸到其他流行音乐领域，各种类型，各种风格，爵士、金属、流行，这一周下来，已经有两三百个歌手或者组合了。这些歌手的演唱和演奏水准都相当高，很多都是创作型音乐人，镜头表现力也奇强，视频拍摄水平也不一般，极简、环保（省钱），但都非常耐看，整体水准，不比很多一线歌手差。

但当我去几个音乐APP上搜他们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大多数人都近乎素人，从没有出过录音室专辑，他们就是在短视频平台上随便唱一唱，自得其乐。有些音乐人声言：“2025年能不能到中国巡演就靠大家了”“中国巡演从这里开始”，可能是真实的诉求，但也更多玩笑的成分。

流行音乐，对于一个地方，对于一个时代，到底意味着什么？一位中国早期流行音乐研究者，研究对象是陈蝶衣、陈歌辛、黎锦光、姚敏、严华的作品，她说，他们的作品，代表的是以上海为核心的城市文化，他们的歌，是城市文化的“声响标志”。“声响标志”这个说法非常贴切，与这个说法有关的阐释，也很能说明，“声响”是可以标记了一个时代，储存了一个时代，甚至可以改变一个时代，侵染一个时代的心理印象和心理感受。所以，我们回想起我们曾经经历的时代，总有一些背景音乐浮现在上面，这些音乐和这些时代紧密契合，互为印证。

而一个时代或者一代人的音乐水准（包括了创作、传播和选择、聆听），则很能说明这个时代的整体状况。音乐家和听众，都不是短时间可以俗称的，得经过几代人的熏染和培育，它的传播，以及创作者凭借创作和表演获得的收入，都很能说明一个时代一个地方的经济水平，也能说明一个时代一个地方人们的生存状态。

所以，小红书上这些老外音乐，比较让我羡慕的，首先是他们的音乐水准和整体表现力。音乐是出身和教育的试纸，展开这张试纸，看到的是我们音乐教育的缺失，是对实用技能之外一切能力的轻视，这种方针已经贯彻多年，还将继续贯彻下去。哪怕站在文艺第一线的作家、电影人，或者他们作品的读者、观众，也都逃脱不了这个背景，要被这个背景重重地拖住鉴赏力的后腿。

其次，我更羡慕的，是他们音乐生态的多样性，各种声音形态表现方式，都可以存在，而我们的音乐表现方式，已经被各种音综规定了和垄断了，音乐人必须要展示声音奇观，要不停炫高音、装饰音，否则就得不到认可，就像歌手周云蓬说的，他们“把一首歌拐得像麻花”。而这种奇观，和时代气氛脱不了干系，为崛起而焦虑的时代，正需要声音杂技的繁复、失真，来和摩天大楼、高铁等等奇观对应。这种高音和装饰音，正是一种属于我们时代的“声响标志”。

其实，我们的流行音乐创作，也并没有那么奄奄一息，乐评人耳帝每年推出的100首华语流行乐佳作，都是新创作者的作品，水准都不低，至少不会比小红书上的老外音乐人低，但就是得不到传播，歌手的名字都让人陌生。重要的原因，或许是音乐（文学，或者别的艺术）没那么重要了，生活的刚需占据了更多的带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