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姑娘艾莉（Ellie Mooney）今年24岁，两年前，她参加“外国人讲中国故事”比赛，以一条自己拍摄剪辑的短视频拿下一等奖。

但制作短视频和成为网红从来不是她的志向，这名长相酷似《艾米莉在巴黎》女主莉莉·柯林斯的传媒专业硕士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将来自编自导自演一部《艾莉在上海》的系列剧。也许和姚晨合作，也许是刘亦菲，她们都是自己学习中文时常看的电影里的女主角。

16岁来中国研学彻底爱上这个国家；17岁登上联合国讲坛代表中国演讲；大学毕业立刻排除万难来到上海，成为一名素质教育机构的老师。

也曾在这里经历过创业的波折，但伤心过后觉得相比自己所失去的，显然是获得的更多。

拿下中文考试第三名

16岁的时候，艾莉在家乡墨尔本的高中开始学中文。一年后，受到联合国的邀请，她登上联合国讲坛，代表中国发表了一段有关中国在国际政治中所扮演的重要作用的演讲。

她所在的中文班原先还有不少学生，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其中两个是ABC（出生在澳大利亚的华裔）。高考渐渐临近，她必须参加一场包括笔试和口试环节的中文考试。

年轻的艾莉对于自己的口语完全没有信心，她选择了逃避。考前一天，教中文的老师把她叫去，“明天考试你准备好了吗？”

艾莉说，“没有，我不想去。”

她开始哭。“我当时以为老师会骂我，但她没有。”那天放学，老师没有回家，她陪着艾莉一起在学校待到大半夜，练习对话。这让她至今感动，“因为其实她没什么必要帮我。”

那一年的中文考试，她和整个维多利亚州200多名考生竞争，其中大部分是华裔学生。成绩张榜，她考了第三名。

“很多人总是问我，你是怎么学中文的？他们某种程度上期待我能给出一个神奇的答案。好像有一个神秘的办法，让你一夜之间就能学会说流利的普通话。但我每次都只是告诉他们这需要很多时间，也需要付出很多努力，还有很多泪水。我经常会哭，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好。”

但她认为自己同时也非常幸运，因为遇到了很多好老师。“他们对我确实很严厉，但他们也会告诉我：我们看到了你的潜力，知道你有能力迈向更好的阶段，这就是我们想要帮助你的原因。”

放弃澳洲的一切来上海

在墨尔本大学，她攻读哲学和中文，同时在一家中国人开的公司里全职上班。

那是一家在线教育公司，面对的是想学英语的中国孩子，因此需要在国外找一些外教。最初，那只是一个3人组成的创业团队，她是机构里第一个老师。仅仅一两年之后，团队发展到300多人的规模。这样的成长速度，也让她看到市场日渐庞大的需求，一个创业梦在她心中开始若隐若现。

尽管事业发展顺利，但在艾莉大学毕业的那一刻，她没有片刻犹豫，决定放弃在澳洲的一切来上海。

她说，从开始学中文到一个人来上海，这一路身边的人都在不断向她指出：你应该是脑子坏了。艾莉并非天生勇敢，但每次面对抉择的时候，她就会望向心中的榜样、代父从军的花木兰。“不分性别，无论男女，”她说：“你要是勇敢地去做一件事情，就肯定能做到。”

艾莉对于这名传说中的女英雄有自己的解读，“她从军完全不是为了让大家都夸自己，‘看我多么厉害’。她其实是很谦逊、很低调的人，而且非常无私。这样的人，在我的心目中就定义了英雄。”

“她知道自己在前进道路上面临的障碍，但她没有因为这些障碍就停下脚步。当时只有男人能从军，在战场上代表他们的家庭和国家，这是无法直接突破的铁律，但她找到了一个绕开它的方法。”艾莉从中得到了启发，“你戴上一个面具，在某种程度上向世界展示自己的决心：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做，并且以一种非常谦逊的方式去做。你不是为了赞扬而做，而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做。这是一个人身上最令人钦佩的品质之一。”

自我表达比正确答案更重要

初到上海，她在一家素质教育机构教学生辩论。

艾莉从七年级就开始参加辩论比赛，这在国外是一种受欢迎的交流方式。但中国孩子更内向一点，因此辩论这门技能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而言就有些可望不可及。她首先观察到的是文化差异，“以澳大利亚的小孩为例，有时课堂上你不得不让他们少说点话。在中国，小孩对老师更尊重。他们习惯去聆听，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尝试把一部分的责任和义务放回到他们身上。“我设置一个主题，问他们对此有什么想法。而他们最初的反应就是：不知道。于是我告诉他们：你们当然知道，这是一个你们熟悉的主题，只是你们从来没有被给予独自思考的机会。”

她鼓励他们，用某种方式引导他们。“比如今天的主题是：小孩应该穿校服吗？我会启发他们这个问题的相关方有哪些？涉及到哪些人？而他们会回应：包括所有小孩、家长、老师……然后我再继续问，他们有哪些不同的观点？而你的角色是什么？你怎么想？你显然有你自己的观点，你想穿校服吗？还是说你认为遵守不同的规则很重要等等……”

在通过这种类似问答练习的引导之后，孩子们突然间变得超级活跃，而且真正参与其中。

艾莉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在阻碍这些孩子的表达欲？后来她发现，那是一种对于“我会犯错”的恐惧。

“他们总是想做正确的那一个，而在人文类学科里，很多时候其实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那纯粹是你个人观点或视角的一种呈现。我认为那就是进行辩论和演讲的美妙之处，因为总是有两面性。总有人会因为某个观点被冒犯，而有人会发现它非常美好迷人。我认为，那只是培养沟通能力的问题。”

对于她来说，之所以在中国参加那些比赛也是为了给孩子们树立一个更好的榜样。2023年，刚来中国的她就参加了“我眼中的中国”外国人讲中国故事短视频比赛，意外获得了一等奖。以及，由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主办的大型国际中文赛事“汉语桥”系列中文比赛等。

“有时候我也有点紧张，但我觉得应该逼一下自己。改变肯定是一个很不舒服的过程，但我希望可以克服一下焦虑。”艾莉说：“我也会跟自己的学生这样说：如果你一直不做，你肯定不会提高。所以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们的榜样。看，你们的老师既然可以做到，你们也要加油啊！”

创业无果但也有收获

在担任素质教育老师的过程中，她脑中的创业计划开始渐渐成型：如果自己开一家机构，会怎么样？

创业之初，总是动力满满。曾经也有过很多机会，每一次她都坚信这次一定能成功，这次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投资人或者靠谱的合作伙伴。但每次都无果，她感觉伤心受挫。

后来，艾莉回墨尔本休息了一段时间，进行了反思。“我突然想通了，其实我没有失败，也没有失去时间，这些都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换一个角度来判断你自己的工作和经历的过程，还是有好处的。”

“成功对一个人与对另一个人而言是截然不同的。就像过去的我，曾经认为成功是某个具体的数字或某个头衔，但通过创业的经历，我最感激、最珍视的是自己对成功的认知已经改变了。现在这个阶段，我有一个明确的梦想，就是希望感觉到自己正在做人生中正确的事并因此而幸福，也正在让他人幸福。我们都是社会的一部分，我不想纯粹为了自己而专注于某事，因为世界不是那样运转的。我想要创造一个我们都能互相帮助的环境，并且能感觉自己正在托举起他人，我们是为此而存在的。”

今年，在墨尔本与自己达成和解的艾莉时隔多月又回到了上海。如今，她在浦东新区民办籽奥高级中学工作。

“虽然我在这里的时间很短，但我认为将来自己的参与度会越来越大。我希望能更多地参与到学术方面，比如我之前提到的辩论项目，而他们这里也有辩论俱乐部。”艾莉说：“对我来讲，辩论和公众演讲是任何学术课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不仅仅适用于英语学习，中文学习也可以从中受益。”

在这所国际学校里，她看到一种鼓励学生发挥创造力的氛围。“孩子们置身于一个能停下来探索思想的环境，而不只是坐在那里重复地机械地答题，我很高兴看到教育在上海是如何发展和演变的。”

【后 记】

在艾莉那条拿了一等奖的视频里，她用四个字总结中国人：和而不同。

“和而不同在我的理解里，就是在和谐与统一之中蕴含的多样性。在一座像上海这样的城市里，虽然它是如此多样化，但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城市精神中对和谐的强调。这里非常不鼓励每个人都变成一模一样，我认为那样的确会非常可悲。当人们失去自己独特的品质时，那是很可悲的。”

“我认为和而不同是中国人所坚守的一种可贵品质，也是我希望在全球范围内可以得到推广的一种价值观：即使我们千差万别，我们仍然能够和谐共存，能够团结一体。但我们也无需放弃真实的自我，也无需牺牲属于我们自身的独特之处。”

讲一件往事吧：读高中时，艾莉曾经同时学习法语和汉语，也先后去过法国和中国，她的法语一度还比中文更好。当时她面临的一个抉择是，必须主攻其中的一门语言。“这个时候我想到了自己遇到的中国人，他们的态度如此好客又开放，我立刻决定，还是选中文。”

她相信很多外国人在中国都有相同的体会，但凡只要用中文说一句你好，中国人就会真心实意地夸奖：“你中文说得太好了。”

“时间久了，我觉得他们这样鼓励我或者鼓励别人是特别友好而温柔的。很多人问：你为什么喜欢中国？我每次都会说因为我觉得中国人特别棒。甚至连中国人自己都问我为什么？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我觉得你们都应该对自己的文化和自己待人接物的方式而感到骄傲。”

晨报记者 沈坤彧 丁梦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