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届金鸡电影奖提名公布之后，不少遗珠之说随即而来，其中就有《花漾少女杀人事件》里的张子枫。影片日前登上流媒体，让人再睹那个美轮美奂又冰冷寒凉的花样滑冰世界里，一个少女是如何作茧自缚，又是如何破茧而出。整个过程自带凌厉刀光，这刀光不仅来自冰鞋刀刃，也是来自内心里的孤绝与愤懑，把人逼到了绝境，只能以刀刃为武器，一剑封喉了事，张子枫的演绎果然可圈可点。

电影开场一幕，一位少女在冰场上被杀，鲜血溅在赛雪肌肤上，白雪红梅一般，既血腥又极美，恰似一出戏曲《血溅美人图》，画面甚是抽象——因为这就是一出臆想。有《黑天鹅》与《搏击俱乐部》珠玉在前，《花漾少女杀人事件》的故事也就没有那么匪夷所思。就是在逼仄的舞台空间里，一个人分裂为数个，天使与魔鬼同台，殊死搏斗，再涅槃重生出一个新人。但这又不是一个人的左右互搏，问题出在多了一个母亲，影片里马伊琍与张子枫饰演的母女二人，或多或少都有精神疾患，这是大魔头与小魔女之间的缠斗，且旷日持久。因此也无法判断，电影里凭空多出来的那一个天才少女钟灵，到底是女儿的幻想，还是母亲的幻想。到了最后，母女二人都需要那样一个虚拟人来排遣无处安置的怨怼，只有把那个虚拟人杀死了——它相当于一个人形沙包——母女才能获得暂时的小团圆。

所以在人物设定上，张子枫与马伊琍演的是所谓东亚母女关系中的一对冤家，前者为“杀”，后者为“藏”，一个爆裂外露，一个阴鸷内敛。电影《一代宗师》里则说，“刀的真意不在杀，在藏”，这是仁者的理想境界，落实到凡尘俗世，少女哪吒降临人间，必然先要一番横冲直撞，杀得眼红，这是必经之路。看张子枫一次次在冰场摔倒，一次次重来，不免让人有切肤之痛，说得严重些，她是在母亲面前自戕自毁，因为没有其他敌手，又不能弑母，只得拿自己出气，至此也离哪吒那种“刮骨剔肉，还诸父母”不远了。再这样下去怎么是好，于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第三者出现了，那个名叫钟灵的女孩朝气蓬勃，天赋异禀，滑冰出神入化，妈妈觉得她好像当年的自己，恨不得马上收为门下，女儿又气又急，就像是邻居家的好孩子忽然到了自己家要鸠占鹊巢。她终于把对自己的戕害转移到了这个天才少女身上，换言之，她暂时获得解脱，这也是钟灵为什么会说“我不是代替你，而是解放你”的原因。

假如把人生比喻为一场滑冰，制胜的关键是什么，这母女二人一开始未必清楚。电影中一再展现她们在技巧上训练上反复练习，但每每落败。张子枫起先怀疑冰鞋出了问题，母亲反问，“是刀的问题吗？”过后又有人说，“紧绷是滑不好冰的”，意思是需要心态放松；再后来钟灵又指出“你没有魅力”，滑冰需要什么样的魅力来支撑呢，是坦荡自信，阅尽人事，还是鲜活奔放的生命力？至此步步逼近了答案。如果说钟灵是合母女二人之力制造出来的一个完美体，那么其实答案早已昭然若揭，她们都知道人生原该如此，只是无限努力，依然只能无限接近，越是不可抵达，越是疯魔一般向前飞奔。这是母女共同的梦魇与宿命。如果金鸡奖能给张子枫与马伊(B139)双提名，说明才是领会了电影的真意所在。

媒体人 长凤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