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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上海,因第24届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到来,洋溢着浓厚的文艺氛围。上海大剧院、东方艺术中心、上海音乐厅、前滩31演艺中心等演出地标,纷纷迎来世界顶尖乐团与舞团的精彩亮相。
在欣赏高水平演出之余,一个有趣的话题也引发的思考:为何资深乐迷不仅追逐名团的每一次现场演出,还反复聆听、收藏同一部古典音乐作品的不同版本?他们究竟在追寻什么?是一个乐团、一部作品,还是一种难以复制的体验?记者对话音乐发烧友、唱片收藏家陈沫,解读隐藏在名作背后不同版本的欣赏之道。
艺术家隔空对话
让经典越演越新
“作曲家留下的乐谱是不变的,但指挥与乐团带着不同理解的演绎,让作品活灵活现,有了新的生命力。”陈沫一语道出古典乐不同版本令人着迷的根源——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顶尖乐团追求的往往不是经典作品的“标准范式”,而是“个性答卷”。而不同乐团所赋予的独特气质,构成了乐迷不断追寻新版本的内在动力。
从某种程度上,同一作品的多元版本,恰是顶尖的指挥、乐团与作曲家之间的隔空对话。作曲家以穿透历史的思考与大爱,为作品留下了丰富的层次,指挥家则带领乐团不断拓展作品的表达。“乐团编制、乐器组合各有不同,有些交响乐团甚至通过调整乐器摆位,来塑造自己理想中的声音。”极致的追求,为古典乐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这些丰富的表现手法让同一部作品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从不同角度触动听众的内心,让人真正爱上交响乐,百听不厌。”
与此同时,乐团对作品的多元诠释,也在提醒观众:欣赏古典音乐,不妨保持更开放的心态。陈沫直言:“我不赞成将古典音乐冠以‘严肃音乐’之名,告诉观众应该怎么理解。作曲家是天才,但生活中他们也是普通人,他们写的是人类共通的感情。你可以听专业解读,但也完全可以有自己的感受,沉浸其中即可。”
他笑着鼓励新乐迷放下心理负担:如果对某部作品感兴趣,可在观演前稍作准备。“我的建议是多听几次。第一次或许不太懂,没关系,继续听。甚至可以边做事边听,让旋律自然流入脑海。等到走进音乐厅那一刻,你可能会有新的触动。”
当然,现场独有的氛围感,使每一场演出都成为不可复制的版本——即便是同一乐团演绎同一作品,当天的状态与观众的反应,都会带来细微差别。“现场是不可复制的,经历过特别好的现场却等不到某个指挥与乐团合作的唱片,也是常有的事。”陈沫举例今年艺术节期间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带来的《马勒第八交响曲》,400余人同台演绎,“那样的场面,几乎无法重现。”
从现场到唱片
互为补充的体验
一场激动人心的现场演出落幕,音乐的乐趣就结束了吗?恰恰相反。追寻一部好作品的过程,既需要现场的震撼,也离不开唱片的回味。
除了收藏家的身份,“60后”的陈沫也是许多上海乐迷的老朋友。早在2000年代,他的“移动唱片店”就流转于各大剧场之间。在演出衍生品尚未普及的年代,他凭借对音乐的热爱与理解,在每场演出后以碟会友,聚集起一批音乐爱好者。他们在陈沫的唱片摊交流分享,带着心爱的唱片尽兴而归。
在陈沫看来,唱片虽难以完全还原现场的澎湃感染力,其价值却不可替代——它既是乐迷回味演出的载体,也点亮了对下一次现场的期待。“你可以称唱片为‘罐头音乐’,也可能觉得它在录制中有损耗,但它保存了许多逝去的经典。”他认为,对那些初次接触某部作品的乐迷,唱片能建立初步印象,“只要你听过,它就可能在记忆中埋下种子,让人萌生亲临现场的愿望,去感受现场与录音的差别。”
即便最终未能亲临现场,大师们留下的不同版本唱片也各具韵味。以大力推动唱片录制的指挥家卡拉扬为例,他恰逢立体声录音的黄金时期,不断进棚打磨音色,“如果觉得某一版不够完美,他会重新录制,光是贝多芬交响曲就留下多个版本。”陈沫认为,这些版本并非简单重复,而是指挥家在不同阶段对作品本质的探索。尤其在夜深人静时聆听,能感受到乐曲对人类最深沉的情感的表达,令人沉醉其中,甚至泪流满面。
不同版本的唱片,往往也承载着文化与历史的印记。在陈沫的上万张收藏中,他最引以为傲的是多个版本的《义勇军进行曲》和《团结就是力量》黑胶唱片,“像《义勇军进行曲》,从1935年在上海百代唱片录制的最早版本,到美国黑人演唱家保罗·罗伯逊的版本,每个录音都封存着特定时代的精神面貌。”而在古典乐领域,陈沫收藏的同一作品的多版唱片更是数不胜数,每个版本都如一枚声音的化石,封存着艺术家们的追寻和求索。“‘我居然买过这张唱片’——这是我生活中常见的小惊喜”,陈沫笑言,这些不期而遇的瞬间,延续着他的热爱。
城市的土壤
让“版本追寻”成为可能
“能在一个艺术节的周期里完整地、集中地呈现马勒的全部交响曲,我想只有上海能做到。”本届艺术节以来,陈沫一次次走进东方艺术中心,与众多乐迷共赴盛宴。“每场演出后大堂里都聚满观众,大家意犹未尽,每一晚都可能成为一生难忘的回忆。”
他感叹,正是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作用下,上海形成了成熟而活跃的古典乐市场,培育出既爱听、也懂听的乐迷群体,使他们有机会探索不同版本。
作为亲历者,过去几十年他目睹了上海古典乐生态的蜕变:在硬件上,剧院群落的建设为世界名团提供了舞台,也为多元演绎创造了条件。“记得第一次去东艺时,秋冬时节周围还很荒凉,但很快,‘听交响到东方’的口号传开,我们也接触到了越来越多名团。”在他看来,上海持续引进不同风格的古典演出,通过系列化、规模化的运营,培养了观众的欣赏习惯。“像上海国际艺术节更是一个高峰,让顶级乐团在短时间内密集亮相,对乐迷来说是莫大的幸福。”
另一方面,观众素养的提升也反哺着演出环境。陈沫注意到,如今交响乐观众中年轻人比例很高,他们包容、开放、懂行,“不少乐迷群藏龙卧虎,听得多、懂得深。”观众群体的专业性,也促使乐团更愿呈现独特而具深度的诠释。
当然,政策与公益支持,则让更多人有机会“收集”不同版本的音乐体验。作为参与者和见证者,陈沫对上海推出的惠民演出举措感触颇深——不足百元,就能欣赏高质量音乐会;他自己也常参与音乐普及活动,为新手乐迷打开古典之门。
在他看来,乐迷追寻不同版本,不只是“集齐”的执念,更是在每一次聆听中寻找新的共鸣。而上海这座城市,恰好为这种“共鸣”提供了最佳舞台——从剧院现场的震撼,到唱片店的交流,再到街头的普及活动,每个环节都在诉说:古典乐并非高高在上,它的魅力,正存在于一次次靠近、聆听与感悟之中。
晨报记者 曾索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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