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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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菜肉馄饨》编剧金莹

写尽上海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等《菜肉馄饨》上映,大家走进电影院,就能跟着老汪的脚步,在南昌路的弄堂里闻闻烟火气,去光明村买份熟菜,再吃一碗热腾腾的菜肉馄饨——这是我心里真正的上海。”谈及即将在11月15日正式分线发行上映的沪语电影《菜肉馄饨》,编剧金莹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这位80后上海姑娘,既是这部电影的小说原作者,也是剧本的执笔人,而在此之前,她的身份是深耕上海本土题材二十年的纪录片导演。

从镜头捕捉真实生活,到笔尖勾勒虚构故事,金莹始终在做一件事:“我想告诉大家,上海有老人在人民公园相亲角守了10年的执着,是邻居端来一碗馄饨的温暖,是普通人在日子里找光的韧性。”

一碗馄饨的诞生:从小说到大银幕故事

金莹与《菜肉馄饨》的缘分,要从十多年前开始。当时,她作为电视台导演以“独居老人”为题材拍摄纪录片,同事则在记录年轻人的婚恋、老年人的相亲——一起讨论选题看素材时,人民公园相亲角的场景成了她心里挥之不去的“生态标本”。

“有个年轻人,条件不算好,每天拿着塑料片写的自我介绍站在那儿,一群老阿姨围着他说这么差的条件还来。”金莹笑着回忆,“还有个老人在那儿待了10年,我就想,要是只为孩子相亲,怎么能坚持这么久?肯定有别的东西吸引他,比如和同龄人聊天的情绪价值。”

金莹自己拍摄的独居老人故事,也成为了创作的养分。“他们对于老年生活的热爱或渴望,都让我非常有感触。”有朋友问她为何那么了解老年人,她回答:“其实是纪录片导演这个身份,让我曾经跟他们朝夕相处。”

一些没被纪录片镜头“说透”的细节,成了《菜肉馄饨》小说男主老汪的原型底色:一个为儿子相亲,却在过程中找到自我的上海爷叔。

小说的动笔则藏着几段关于馄饨的私人记忆。五六岁时,厌食的她在幼儿园被一碗馄饨打开了味觉;八九年前,朋友母亲去世,头七那天,朋友父亲端出一碗放了干贝、虾仁的馄饨,“明明家里刚经历悲伤,他还能用心招待客人,那碗馄饨的鲜,我到现在都记得。”

2019年,金莹因病每天去医院打点滴时,突然就想把老汪的故事写出来——“他该是个会烧菜、怕老婆,却心思细腻的上海男人,就像我见过、接触过、拍过的每一位父辈。”

2020年,小说发表在《上海文学》期刊上,电影人顾晓东看到了这个故事很喜欢,就决心担任制片人并邀请她改成电影剧本,“当时大家都说,沪语电影小众,老年人谈恋爱没人看。”她十分感谢制片人顾晓东的坚持,“他说就要讲老年人的故事,年轻人会懂的。”

直到2024年12月电影开拍,金莹还在反复调整最关键的两场戏:老汪和儿子小汪的楼梯口吵架,以及最后的告别。“太沉重了要拉回来,太轻松了又不对,就像在拿捏馄饨芯子的比例。”她坦言,“直到开拍前两天,打印出来的剧本上还有划线修改的痕迹,很多台词都改了三四遍——要让大家觉得,这就是自家爸爸会做的事。”

电影《菜肉馄饨》里的惊喜,多来自“即兴的火花”。原本小说里的阿芳是个广场舞阿姨,演员王琳加盟后,金莹和导演吴天戈、顾晓东商量后,改成了“国标舞女神”;而老金这个角色,小说里写的是“嗨威爷叔”,演员阿庆则放大了他的可爱,“看样片时我心想,怎么会这么贴?好像老金就该是这个样子。”

金莹最难忘的,是演员们对“真实”的较真:“周野芒老师(饰演老汪)会跟徐祥(饰演小汪)说,‘这句话不能说太快,真实对话里,人是会犹豫的’;徐祥是视频博主,第一次在电影里担任主角,也会跟着老演员学怎么‘藏情绪’——原来表演不是背台词,是把纪录片里的‘日常感’装进去。”

这部电影想传递的,远不止“相亲”或“馄饨”。“最外面一层是父亲给儿子相亲,中间是两代人的和解,再往里是一个人怎么寻找真我,还有对于生命的理解,最里面是想安慰那些‘伤痕累累’的人。”金莹的语气软下来,“2023年看山田洋次导演的电影《你好,妈妈》,我突然意识到,电影需要一个和小说不同的结尾:不是让老汪回到原点,而是告诉他‘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就像馄饨,看着普通,却能在寒天里暖到人——日子再难,也能从这些小细节里捞到力量。”

纪录片的滋养:十年镜头下的“上海课堂”

“要是没做过纪录片导演,我写不出老汪,也写不出上海的烟火气。”金莹总说,纪录片是她的“创作母校”。

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后,她先在广告公司做文案,后来误打误撞进了上海的电视台,从口述历史纪录片做起,采访过张志忠的后代、上官云珠的儿子,“两三年里跟老人打交道,知道他们说话会绕弯,会把心事藏在‘我没事’里”——这些观察,都成了后来写老汪的素材库。

她印象最深刻的纪录片作品,一部是美食题材《味道中国》,一部是历史题材《上海解放一年间》,都获得过多个国内外纪录片奖项。

“当时我们拍潮州牛肉丸,想找个被生活捶打却不认输的主人公——食物是有性格的,就像人。”金莹说,这个想法后来用到了《菜肉馄饨》里,“馄饨不就是这样?可以随便打发,也能放鲜虾仁、干贝做得精致,像上海人‘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神,把简单日子过讲究。”

《上海解放一年间》则让她学会了“用日常讲历史”。当时要拍1949年上海解放后的经济复苏,她找到94岁的《新民晚报》老编辑秦绿枝,老人回忆:“5月27日上海解放那天,我打电话去单位,人家说不用上班了,我就穿着西装去国泰电影院看了部美国电影。”这个细节让金莹很震撼:“很多人对解放的回忆可能是街头、人群,但老人的记忆里有电影、有西装,有很细节的日常——这是有温度的历史,后来写老汪的生活,我也尽量找这种‘藏着信息量的小事’,比如他在妻子遗像前放檀香皂,不用直白说‘老伴走了’,大家就懂了。”

还有拍独居老人题材纪录片时的一个场景,让她至今想起仍会笑中带泪:“一对搭伙过日子的老人,一起准备遗像,老爷爷问‘死的时间写什么’,老太太说‘等你死了有人帮你写’——我们摄像、灯光一边拍一边笑,可笑着笑着又觉得酸。”金莹说,“这就是日常生活的魔力,笑中有泪,泪中有笑,后来写小说改剧本,我总想着要留住这种感觉,不要太刻意煽情,也不要太轻飘飘。”

纪录片教会她的,还有“尊重观众”。“做电影编剧后,我最常听到的话是,电影观众是比我们还要聪明的人,你要尊重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想象和构成这个故事。”金莹举例,电影开头没直白说老汪老伴去世,只拍高医生劝他“总看见素娟(老伴名)是一种病”,再拍他给遗像放檀香皂,“不用讲透,大家能自己品出来——这是纪录片教我的‘留白’,也是上海人的‘分寸感’”。

十年转身:在“两种声音”里找到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觉得内心有两股力量在争夺。一个声音告诉她应该安于现状,而另一个声音则在鼓励她去追求自己更擅长和喜欢的东西。她把这种内心的对话赋予到老汪这个角色身上:“老汪的幻觉就像一个人内心的两个声音,其实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

2018年,她参加了“三明治”的线上文学写作工作坊,重新读张爱玲、老舍、茨威格,才发现了新的热爱——写自己心里的上海。2020年生了孩子后,金莹接触了蒙特梭利的教育理念,“要让孩子成为他自己,我突然想,那我呢?”看着身边人被焦虑裹挟,她更坚定了写《菜肉馄饨》的想法:“我想告诉大家,放下过去不是遗忘,是‘有仪式感的告别’,就像老汪最后和素娟的告别那样。”

如今的她,自认已经找到了百分之七八十的真实自己。有人问她四十多岁“转赛道”晚不晚,她总拿自己刚出版的中篇小说集《菜肉馄饨》里的另一篇《鲜奶小方》举例——故事里有个60多岁重新学写作的老太太,“我就是她啊,失联文学10年,重新捡起来也不晚。”先写小说再改剧本的过程也让她把人物的“冰山”做扎实——“剧本是浮在水面的部分,小说能把水下的人物根基建得更牢。”

她庆幸自己有纪录片的“优势”:“拍了十年上海,知道老上海买熟菜要去光明村,知道弄堂里的阿姨怎么说话,这些生活积累比技巧更重要。”

采访尾声,金莹说起上海最让她心动的画面:“下过雨的晚上,路灯是暖黄色的,倒映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她笑着说,“《菜肉馄饨》里老汪和美琴吃完饭出来就是这个场景。我希望大家看完电影,能去上海的小马路上走一走——老汪的故事,其实就藏在这些烟火气里。上海变化很快,但其实一直保留着一些非常有人情味的东西。”

当大银幕亮起,老汪端起那碗馄饨时,金莹知道,她不仅圆了自己的“上海故事梦”,也给这座城市的人递了一碗“暖到心里的汤”。

文/晨报记者 陆乙尔 图/受访者供图 插画/戎青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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