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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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沪语电影《菜肉馄饨》制片人顾晓东

上海情怀三部曲 正在路上



当93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电影院观看《菜肉馄饨》,同一场次里还能看到6岁的孩童观众;当苏浙观众组团循着电影场景打卡南昌路,在思南公馆《菜肉馄饨》会客厅前拍下合影,也有“00后”女孩拉着外婆的手说“下个星期再来看”。沪语电影《菜肉馄饨》正以最朴素的姿态传递温情与牵挂。

“这碗‘馄饨’包着的是上海人的情感,我们想让更多人尝到这份温情。”影片制片人顾晓东在接受记者专访时,言语间满是对这部作品的珍视。

作为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带着对家乡的眷恋与对老年群体的关注,将一段寻常的上海故事搬上银幕,掀起了一场跨越代际的情感共鸣。

观众的人间烟火:从6岁到93岁,一碗馄饨聚起满堂温情

《菜肉馄饨》的路演现场,比电影本身更像一幅鲜活的上海生活画卷。顾晓东清晰记得那些触动人心的瞬间:“从点映到正式路演,观众的反应超出预期。最让我感动的是,好多几十年没进过电影院的人都来了——年纪最长的93岁,最小的才6岁,还有一家六七口人组团来的,把爸爸妈妈、公公婆婆都带来了。”

观众的热情早已从影院延伸到线下。宁波有观众专门建了个名叫“菜肉馄饨”的微信群,看完电影后组团打卡会客厅,再去南昌路的拍摄地转一转,最后找家馄饨店坐下解馋。有年轻观众的外公外婆正巧回国,三代人一起看了这部充满家乡味的电影;还有80多岁的华侨早在去年就听说影片筹备的消息,上映后第一时间拉着家人走进影院。

更让他暖心的是电影带来的情感联结。“好多人看完电影,直接拉着爸妈回家包馄饨。”顾晓东发现,影片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年轻人与父母之间的沟通之门——有人主动喊爸妈来看电影,有人帮不会用购票APP的长辈组团买票,还有子女带着父母看完后,父母就像电影里的老汪一样,对孩子说“你有你的生活”,消解了长久以来的催婚焦虑。“有个35岁的女子带爸妈来看,本来还怕看完被催婚,结果她爸反而安慰她,这就是电影的力量。”

这份力量的源头,始于2019年的夏天。顾晓东收到了编剧金莹写的短篇小说,“我几天就看完了,当时就跟她说,这个故事太适合改成电影剧本了”。彼时的顾晓东虽有多年影视从业经验,担任过《麻烦家族》《恋爱中的城市》《人潮汹涌》等影片的制片人,但从未如此迫切地想做一部“属于上海人的电影”。

直到2023年电影正式启动,顾晓东开始组织剧本围读。“我请了许多老演员来读剧本,有将近20个人来听。”在他看来,剧本读出来和看文字完全是两回事,“读出来会更立体,能发现很多文字里藏着的问题”。果然,老演员们提出了关键意见:小说改编的第一版剧本结尾偏悲伤,“他们说看不到希望,建议我们再改改”。这次围读让顾晓东更加确定,这部电影要的不是刻意的戏剧冲突,而是贴近生活的温暖与希望。

当时,顾晓东邀请了同为上海人的导演吴天戈组建剧作群,反复打磨剧本。2024年,剧本终于成熟,拍摄提上日程。“从小说到剧本,核心从来没变过,就是用馄饨串起上海人的情感。”顾晓东说,这个过程就像包馄饨,皮要薄,馅要足,情感要藏在里面,咬开才够味。

弄堂里的上海记忆:地标与方言,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情怀

“我生在淮海中路,外公外婆住在成都北路,离大光明电影院、人民公园特别近。”聊起电影里的上海地标,顾晓东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那些在银幕上一闪而过的场景,全是他成长的足迹——复兴中路的菜场,拐角就是他上过的襄阳路幼儿园;人民公园的长椅,他小时候常跟着外公外婆去晒太阳;国际饭店的转门,外公曾跟他讲过“阿毛小孩转晕了”的趣闻。

这些地标被一一搬上大银幕,不是刻意的情怀堆砌,而是自然的流露。“老汪买完菜回来,弄堂里有下象棋的、遛狗的、小朋友跑过,还有坐在那儿的爷叔,这些都是我们小时候最熟悉的弄堂风情画。”顾晓东知道,这样集中的热闹场景如今在上海越来越少了,“但这是我们心里的上海,希望在电影里把它还原出来。”

方言则是这部电影的“灵魂”。作为沪语电影,有人曾担心“小语种会限制受众”,但顾晓东坚持先用沪语拍摄。让他欣慰的是,演员们用沪语表演时格外投入,“王琳说她用上海话演戏‘特别爽’,因为就像在过自己的生活。”就连非沪语区的观众也能捕捉到其中的温情,“情感是共通的,哪怕有些方言听不懂,眼神和语气里的牵挂都能感受到。”

这种温度源自对上海人生活的深刻洞察,“银发族”需要属于自己的文艺作品。顾晓东说,这是他拍这部电影的重要原因。他发现,现在的老年观众不是不爱看电影,而是“没找到自己想看的”——他们很多都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商业大片,更在意“家长里短的真实”。就像他的母亲,“一听说我们要去看电影就问是什么片子,一听是打打杀杀的就不去,其实她很喜欢看电影。”

电影里那些细碎的生活片段,全是上海人的日常:被父母催婚的年轻人、在人民公园聊天的老人、邻里间互相帮衬的温情……“我们公司的员工,也有遇到过父母偷偷去人民公园帮他们相亲的,这些故事太典型了,就发生在我们身边。”顾晓东说,电影里他最能共情的就是“忙忙碌碌中,和父母的关系慢慢变远”的状态,“这不是上海人独有的,但我们用上海的方式把它拍了出来。”

影片开头,下雨的弄堂里,小朋友跑过喊着沪语童谣:“落雨了,打烊了,小巴拉子开会了。”这句顾晓东小时候常听的童谣,现在的孩子很少说了,“我把它放进电影里,希望现在的小孩也能听听,希望弄堂还是这么热闹。”在他看来,童谣、方言、地标都是上海的“基因”,而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才是这些基因里最温暖的密码。

“上海男人三部曲”:让老人回到影院,让温情成为增量

路演时,有中老年观众说《菜肉馄饨》是“为银发族定制的电影”,没想到旁边一个“90后”立刻举手反驳:“请不要这样定义,我们也很喜欢。”这一幕让顾晓东特别高兴,“我从来没把这部电影只定位给老人,年轻人能共情,才说明我们拍的是共通的情感。”

这种意外的共鸣,让他更加坚定了拍摄“上海男人三部曲”的计划。《菜肉馄饨》是第一部,如果票房成绩好的话接下来还会有《老辰光》和《打桩模子》。之所以把《菜肉馄饨》放在第一部,顾晓东有自己的考量:“首先是名字好,特别上海,也有商业性,一听就有共情点;其次是完成度高,故事里的情感细腻,不管是父子关系还是老年夫妻的感情,都很有代表性。”

他想拍的上海男人,不是刻板印象里“听话”“怕老婆”的样子,而是“对家人有包容、有担当”的普通人。“大家说上海男人听话,其实是对爱人的关爱和理解;上海女人看着‘凶’,其实都在后面帮衬着男人,这是一种互相的温暖。”就像电影里的老汪,看似木讷,却记得老婆的喜好;老金爱吹牛,也会每周去养老院看自己的母亲。这些不完美的角色,恰恰构成了最真实的上海男人群像。

顾晓东的野心不止于拍“上海故事”,更想为中国电影做“增量”。“电影院白天上座率很低,但老年观众其实有大把时间,只是没有他们想看的电影。”他看到过相关数据: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人年均观影量最高能到十几部,这两年的人均观影频次则在个位数。“他们不是不爱看,是我们没给他们合适的选择。”

现在的顾晓东,只要有空就会跑到思南公馆《菜肉馄饨》会客厅,和观众聊天。“最多的反馈就是‘谢谢你们拍了这样一部电影’,说看得很温馨、很亲切。”这些话让他更加确定,自己做对了。“我们不用把目标定得太高,只要控制好成本,做这种有特色、不同质化的作品,就能吸引到属于它的观众。”

采访结束时,顾晓东提到上海街头越来越少的弄堂口,“以前弄堂口总有阿姨聊天、爷叔下棋,现在很难看见了。”但他相信,电影可以留住这些记忆。就像那碗热气腾腾的菜肉馄饨,皮是上海的地标与方言,馅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煮在时间的锅里,飘出的是一代人的牵挂。

晨报记者 陆乙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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