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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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菜肉馄饨》编剧金莹

一碗馄饨藏着沪上烟火 定格时代印记




当南昌路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国泰电影院的灯牌亮起暖黄光晕,一碗热气腾腾的菜肉馄饨端上桌——沪语电影《菜肉馄饨》正在热映。这部以“老汪为儿相亲”为引线的影片,用细腻的上海故事、鲜活的市井人物与醇厚的海派文化,让无数观众在影院里找到情感共鸣。有人为两代人的和解落泪,有人被老上海的烟火气打动,更有上海观众直呼“这才是我们熟悉的上海味道”。本片编剧金莹——一位有着多年纪录片导演经历的创作者,接受记者专访时分享了这部电影背后从真实生活到艺术创作的温暖旅程。

从纪录片镜头到小说手稿:那些藏在市井的创作灵感

金莹与《菜肉馄饨》的缘分,早在十几年前就已埋下伏笔。彼时作为纪录片导演的她,正穿梭在上海的里弄街巷,用镜头记录着最普通的上海人的生活。“纪录片导演这个身份我特别感谢,它让我有机会深入接触到很多人——如果是其他职业,我可能永远不会这么贴近一个独居老人的日常,或是听懂年轻人藏在心底的烦恼。”金莹的语气里满是真诚。

2012年前后的一段经历,成为了故事的核心灵感来源。当时金莹和同事们分头拍摄不同题材的纪录片:她聚焦独居老人,一位同事记录人民公园相亲角的故事,另一位同事关注老年人的婚恋状况。金莹回忆道:“我们有个传统,不管谁拍的素材,回来都会一起看、一起聊,就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这些故事里藏着共通的情感——独居老人对陪伴的渴望,相亲角里两代人的焦虑,还有老年人身上旺盛的生命力。”

人民公园相亲角的“生态”尤其让她印象深刻。她记得有个条件普通的年轻人,每天举着自我介绍的塑料牌站在那里,总会被一群阿姨围起来“批评”:“那么差的条件你过来干什么呢?”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有位老人在相亲角坚守了十几年,“如果只是为孩子相亲,十年也该磨掉耐心了,这里一定有能吸引他的东西——或许是和同龄人的交流,或许是一种精神寄托。”而一位热情爽朗的阿姨更让她眼前一亮,那位阿姨会对喜欢的人大胆表白。

这些鲜活的片段,慢慢在她心里沉淀。那位热情的阿姨,后来成为了电影中“阿芳”的原型;相亲角里坚守的老人,让她构思出“老金”这个核心角色——一个为儿子相亲却意外找到自身情感共鸣的上海老人;而独居老人纪录片里那些对生活的热爱与渴望,都化作了故事的情感底色。金莹笑着说:“有人问我怎么那么了解老年人,不是我刻意去研究,是我真的和他们朝夕相处过,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2019年,金莹因病每天去医院打点滴时,突然就想把老汪的故事写出来——“他该是个会烧菜、怕老婆,却心思细腻的上海男人,就像我见过、接触过、拍过的每一位父辈。”

2020年,小说发表在《上海文学》期刊上,电影人顾晓东看到了这个故事很喜欢,就决心担任制片人并邀请她改成电影剧本。“当时大家都说,沪语电影小众,老年人谈恋爱没人看。”她十分感谢制片人顾晓东的坚持,“他说就要讲老年人的故事,年轻人会懂的。”

“小说是一个人的创作,但电影是集体的艺术。”金莹说:“从2023年3月第一次剧本会开始,我和导演吴天戈、制片人顾晓东三个人反复打磨,差不多两年时间里,稿子改了一版又一版。”最让她欣慰的是,每次修改都能让故事更贴近人心,“大家都说剧本会越改越差,但在导演和制片人的把关下,我们的每一稿都比上一稿好,因为它的情感更突出,戏剧性更强,人物也更立得住了。”

演员与角色的双向成就:让纸上人物活成“非他莫属”

在金莹的最初构想里,有些角色的形象和最终呈现在大银幕上的模样并不完全一致,但演员们的演绎却让这些角色完成了“二次创作”,甚至让她产生“非他莫属”的感觉。

阿芳这个角色的转变就是最生动的例子。小说里的阿芳是个广场舞阿姨。直到制片人找到演员王琳,王琳提出的建议点醒了团队:“阿芳在相亲角是核心角色,她必须有魅力,不光豪爽,还要让人喜欢。”这个想法让团队立刻调整思路,将阿芳从广场舞阿姨改成了“国标舞女神”——恰好王琳擅长国标舞。“这种跟着演员特质调整角色的过程特别奇妙。”金莹感慨道,“最后呈现出的阿芳,既有生命力又有吸引力,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老金这个角色的塑造则充满了惊喜。小说里的老金是一个黑黑胖胖的“嗨威爷叔”,爱吹牛、开空头支票,有点小缺点。但演员陈国庆精准捕捉到了角色的可爱之处。“他把老金的鲜活放大了,那种市井气里的真诚,特别接地气,又有喜剧色彩。”金莹笑着说。

而周野芒饰演的老汪,更让金莹彻底“代入”。“我写小说时,老汪的脸是模糊的,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金莹回忆起第一次看完成片的感受,“但看完周野芒老师的表演,我就觉得老汪就该是这样——话不多、心思细,烧得一手好菜,身上有上海男人的温柔、浪漫与内敛。”

拍摄现场的细节,更让她对“表演”有了新的理解。老汪与小汪在楼梯口吵架的戏,是全片的情感高潮,台词改了无数遍。周野芒曾提醒年轻演员:“这句话不要说太快,真实的对话里,你不知道对方下一句会说什么,要有一点迟疑,一点试探。”还有一场戏,周野芒建议“台词要说得脆一点”,仅仅几个字的调整,就让人物的情绪立刻到位。

这些细节背后,是金莹想通过电影传递的核心——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尤其是两代人的和解与理解。金莹坦言,“我以前也不太了解我的父母,虽然隔一段时间会去父母家吃饭,但不知道他们年纪大了真正渴望什么。直到拍纪录片时观察到很多老人的故事,才突然明白上一辈真正的内心渴望。”

电影里老汪为儿子相亲,却在过程中找到自己的情感归宿;小汪从误解父亲到读懂他的用心,这种“双向理解”正是金莹想表达的。“最好的感情是双向流动的,是理解之后的和解,而不是以牺牲一方的利益为代价。”金莹说,“就像老汪一开始给小汪包馄饨,最后小汪也给父亲包了一次馄饨,这种不用言说的两代人的互动是温暖的,也最能打动人。”

而“菜肉馄饨”这个核心意象,更是承载了这份温暖。金莹解释道,“它太普通了,上海人家不想烧饭的时候,就会包馄饨,妈妈包的、外婆包的,或者邻居送来的,都是家常味道。但普通不代表随便,里面可以放鲜笋、干贝、活虾,把简单的东西做精致,这就是上海人的精神。”

这部电影想传递的,也远不止“相亲”或“馄饨”。“最外面一层是父亲给儿子相亲,中间是两代人的和解,再往里是一个人怎么寻找真我,还有对于生命的理解,最里面是想安慰那些‘伤痕累累’的人。”金莹回忆道,“2023年看山田洋次导演的电影《你好,妈妈》,我突然意识到,电影需要一个和小说不同的结尾:不是让老汪努力之后又回到原点,而是告诉他‘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就像馄饨,看着普通,却能在寒天里暖到人——日子再难,也能从这些小细节里寻找到力量。”

沪语与取景地:让电影成为上海的“时代印记”

最初在《菜肉馄饨》筹备期,确定要拍成沪语电影时,其实仍然有人担心方言会让影片变得小众,建议用普通话拍摄,最后是制片人等主创团队坚持了下来。“沪语不是障碍,是灵魂。”金莹坚定地说,“很多上海人的情感,只有用沪语才能说透,那种语气里的温柔、试探或者无奈,普通话很难表达。”

后来,沪语电影《爱情神话》大火,观众也在期待再出现一部贴近上海生活的方言电影作品。“大家对这部电影的期待,其实是对‘真实上海’的期待。”金莹说:“就像潘虹老师1994年的电影《股疯》,记录了那个年代上海人的状态,成为了时代印记。我希望《菜肉馄饨》也能做到——等到我们六七十岁,能指着电影对孩子说,你看2025年的上海是这样的。”

为了留住这份“时代印记”,影片的取景地都经过了精心挑选,每一个场景都藏着老上海的记忆。金莹给我们推荐了一条“老汪的日常路线”:从南昌路的家出发经过思南路再到淮海路,往右拐是去光明邨买份熟食,到复兴公园遛一圈,再到三枪店买件棉毛衫;往左拐是去国泰电影院看场电影,再去复中市集买菜。金莹说:“这些都是上海人最熟悉的地方。老汪住的南昌路附近,那些梧桐树、老洋房,下雨的时候路灯映在湿地上,暖黄的光晕开,那是我心里最上海的画面。”

人民公园相亲角、国际饭店、长乐路、茂名路这些标志性地点也都出现在影片中。金莹特别推荐观众去人民公园转转,“那里特别有意思,不光有相亲的人,还有很多老年人聊天、交流,是观察生活的好地方。逛完去对面国际饭店喝杯下午茶,同一天可以同时感受到上海的不同味道。”

“作为在上海长大的作家,能用文字和影像书写这座城市,是件很幸福的事。”金莹说:“我想带大家看到一个更真实的上海——不是只有高楼大厦,还有里弄里的笑声、馄饨的香气,和那些藏在烟火里的人间温暖。”

就像一碗菜肉馄饨,馅料是真实的生活,皮是细腻的情感,汤底是浓浓的乡愁。《菜肉馄饨》用最朴素的故事,最真诚的情感,让我们记住了上海的温度,也记住了那些藏在人间烟火里的爱与理解。而这份温暖正是电影《菜肉馄饨》希望传递给每一位观众的礼物。

晨报记者 陆乙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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