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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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肉馄饨包裹的市民文化


馄饨的前世今生

菜肉馄饨作为餐饮市场的单品,近几日在上海的销售额肯定一路狂飙。看看电影,听听方言,再来一碗香喷喷的菜肉馄饨,对上海人而言,就是桂子飘香时节,可以笑傲阳澄湖大闸蟹的精彩剧情。今天我就跟大家聊一聊菜肉馄饨。

馄饨之于南方人,如同饺子之于北方人,一样的隆重,一样的情怀。馄饨在江南有多个名目,在四川被叫作抄手,在广东又被称为云吞,在浙江东南沿海地区又叫扁食;假如在苏州观前街吃到一碗泡泡馄饨,那就特指纯肉的小馄饨,是不能当作主食来吃的。以小麦文化为饮食主导的北方当然也有馄饨,在山东沿海城市我吃过三鲜馄饨,猪肉+鸡蛋+虾米,似乎是饺子的异姓兄弟。

张岱在《夜航船》里说,馄饨是西晋大富豪石崇发明的,这个人富得流油,好精舍、好美婢、好鲜衣,也好美食。但事实上,馄饨的出现不迟于汉代。唐代僧人玄应在他的《一切经音义》中说:“馄饨,饼也。”其实早在三国时就有张辑这么说了。那时的馄饨,据考证就是面饼里夹入猪肉或蔬菜馅后下锅汤煮的,故而也叫“汤饼”或“煮饼”,后来人称馄饨为汤饼,是有出典的。到了北齐,颜之推作出了精准的定义:“今之馄饨,形如饺,天下通食也。”

清末民初沪上竹枝词里专有一段说馄饨的:“大梆馄饨卜卜敲,码头担子肩上挑,一文一只价不责,肉馅新鲜滋味高。馄饨皮子最要薄,赢得绉纱馄饨名蹊跷。若使绉纱真好裹馄饨,缎子宁绸好做团子糕。”

这段曲子简略地描绘出当年上海街头馄饨担子的生意状态:深秋的夜晚,寒星烁烁,落叶窸窸,小贩身穿青布短衫,肩挑竹担,手敲梆子,出没于微茫的夜色中。

北方有“冬至馄饨夏至面”的食俗,而在江南,冬至一般是吃汤团的,这反映了小麦文化与稻作文化的区别。在上海一年四季都可以吃馄饨,但讲究一点的人家,在告别冬天的时候一定要吃几顿荠菜肉馄饨,图的就是那口早春气息。

菜肉馄饨与上海人的生活智慧

上海人对馄饨向来偏爱,珍藏于儿时的记忆里,馄饨至今还是热水潽烫的。在计划经济年代,它几乎是弄堂人家改善伙食的盛宴。首先,猪肉是凭票供应的,属于稀缺资源,于是善持中馈的家庭主妇就请来蔬菜加盟,与猪肉拌匀入馅。其次,加蔬菜也是有讲究的,单纯加荠菜口感会柴,那么再加适量的青菜,馄饨馅就变得鲜汁饱满,与猪肉双向奔赴,抵达完美的境界。

关键一点是,只有青菜(最好是霜打后的上海青)、荠菜(以紫头野荠菜最佳)才能与猪肉联袂而行,菠菜、韭菜、芥菜、卷心菜、大白菜等都无此资格。我发现在上海以外的城镇很少见到红绿配的菜肉馄饨,一般以纯肉居多,也有加虾仁、加鸡蛋、加蟹粉、加蚬肉的,上海人总嫌它画蛇添足。我还吃过黄鱼馄饨,与刀鱼馄饨还是不能比拟。所以在馄饨界,菜肉馄饨就是上海的专属味道。

包馄饨,操作简单,食材易得,可荤可素,味道不错,一时吃不完保存也不难,还有衍生品——冷拌馄饨、油煎馄饨。菜肉馄饨通过对食材的巧妙安排,体现了上海人的生活智慧和生活品质。

许多能干的上海女人认为,家里包的馄饨肯定要胜过店里卖的。她们仿佛掌握着母亲甚至外婆一脉单传的独门秘辛,碰到最亲密的闺蜜才会透露一二。

我们家里经常包菜肉馄饨,荠菜和青菜的配比大概是7:3,分别焯水后要在自来水里冲半个小时,彻底冷却才能保证入馅后的碧绿生青。而且一定要手工剁碎,剁碎后还要挤去一些汁水,但下手又不能太狠,得留一点,这需要相当的经验。饮食店里都是用机器粉碎的,水分流失严重,刀刃不够锋利的话又会产生较多的纤维,吃口就差了。在上海郊区的小店里,店主会自豪地宣称:“我家的菜肉馄饨是手工斩馅心的。”

给馄饨馅心调味也是技术活。加入适量猪油渣可以增香,加榨菜末可以提鲜,少加一点糖可以去涩,最后才加盐,盛夏时我还会用少量鱼卤提振家人食欲,吃上咸头后必须马上包起来,否则会渗出水分。我们家包一次的量比较大,分一半冻起来,随时取出下锅,比叫外卖还方便。馄饨是经济实惠、便于储存的食品,又与上海人的生活节奏相吻合。

至于馄饨的底汤,一般人家比较简单,紫菜、虾皮、榨菜末、葱花,再浇点生抽,挟一筷熟猪油,开水一冲也能对付过去。金莹在小说《菜肉馄饨》里附了一份福利,就是“自家屋里厢菜肉馄饨”的操作指南,其中说到熬高汤,要用筒骨、鳝鱼骨、鸡爪。旧时无锡面馆吊汤才用黄鳝骨,而且一定要用纱布扎成包袱后下锅,否则黄鳝骨头碎掉后,体验度会很差。鸡爪会增加汤的粘稠度,导致汤色发浑,口感发腻。我不建议吊馄饨底汤时加黄鳝骨和鸡爪,用筒骨或鸡架就行了。临时来不及吊汤,我也会撕一袋日本豚骨拉面的汤料包,再挑一筷台湾的鹅油香葱,味道也不错。

菜肉馄饨与市民生态

上海人心里都珍藏着一份家里包馄饨的场景。

孩子得到消息,高兴得奔进蹿出,也会自觉地帮妈妈择菜。而震耳欲聋的剁菜声,于干脆利索中含着欣喜,几乎要将左邻右舍的收音机声音压下去。当时买馄饨皮还要预订,父亲早早地去米店付了钱和粮票,捏着一块油滋滋的纸牌回来,包馄饨的计划方始开展。上午十点左右可以领货了,再差孩子跑一趟。所以,包馄饨就成了全家老少齐动手的重大工程,吃一顿馄饨也成了一场盛宴。

再从更深的层面来说,菜肉馄饨也是一个文化符号,一种市民生态。第一锅馄饨煮好,孩子照理是不能吃的,家中若有高堂,则先敬老的,再送邻居张家姆妈、李家阿婆。一幢楼里,居民来自五湖四海,身处蜗居,咳唾与闻,抱团取暖,一户人家吃馄饨,总会多包一点,让芳邻分享。这种做法几乎成了习俗,也因此,包馄饨的时候,从天井到灶披间都会显得特别热闹,喜气洋洋。

孩子面对难得的美食,吃得很贪心,一碗不够再来一碗,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这副馋相叫父母陡然生出许多伤感,于是决定让孩子们放开肚子吃,直到大肚圆圆,坐在那里饱嗝连连,站也站不起来。

现在,随着城市空间的更新,原有的石库门空间和邻里关系也随之瓦解。今天上海人家包馄饨(家庭结构也变化了,一家老小围坐一团包馄饨已经极少发生了),再也没有必要分送邻居了。如果非要这样做的话,除非特别亲近,否则就会对他人造成压力。各人过好各人的日子,也许是社会的进步,但又未尝不是市民文化的稀释或异化呢?

所以,用“菜肉馄饨”来对应或谕示电影里的剧情,就有了出神入化的概括性和象征意义。小说也好,电影也好,用“菜肉馄饨”来冠名,一看便知是上海人的生活写照和程序编码,就是上海人的体面与友爱。我有理由相信,“菜肉馄饨”将成为上海市民文化的一个专有名词,并不断加载新时期的涵义。

(作者:沈嘉禄 身份:资深媒体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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