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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8日,一起因网约车“一口价”引发的司乘冲突,引爆舆论。在行车路线发生变更后,当司机向乘客索要差额车费遭到拒绝后,司机竟将乘客送至虹桥枢纽,一脚油门,载着乘客的行李扬长而去。此事最终以平台封禁司机账号了结,但因网约车“一口价”引发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歇。
有司机扬言:坚决不接“特惠”和“一口价”订单。有乘客回怼:你们不过是在欺负乘客。新闻晨报·申度新闻记者走访探查发现,在“一口价”的“宇宙”里,一个怪圈正在形成:车价越便宜,网约车司机越焦虑,与乘客发生纠纷的可能性越高。司乘陷入“情绪拉扯”的背后,是低价竞逐的机制下,一群对价格敏感的乘客与另一群对价格更敏感的司机,在激烈交锋。
变味的“一口价”
30.9元、28.1元、27.4元、21.8元……同一个时间、同一段路,总有更低的报价,在一众打车平台上,交替出现。
一开始,让人心动的价格,还只是同等距离下出租车报价的三分之二。很快,乘客们发现,只要肯花心思对比,同样的距离,价格总能更低。标在价格前的“一口价”标识就像是无声的担保,对那些价格敏感的客群而言,这样的标识,有极强的吸引力。
为了追求低价,他们愿意付出时间,在一个个平台之间来回切换比价;也愿意牺牲舒适,在寒风或酷暑中耐心等待。
然而,等待这些乘客的,常常事与愿违。过长的等待时间、悄然被调高的价格、无休止的弹窗推荐、牢骚满腹的司机……这些常诉诸“一口价”争端中的情况,在记者探查过程中,均有出现。看似在低价竞争中受益的乘客,最终变成了低价的“受害者”。
盈亏“生命线”
何为极限低价?受市场、环境、生活成本影响,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标尺。
在上海做了十几年出租车和网约车司机,在多平台注册有司机账号的老陈认为,在上海,对乘客而言,极限低价在每公里2元上下。一旦低于这个价格,乘客的打车难度就会陡然增加。
老陈告诉记者,对于像他这样自己有车的老“差头”司机来说,看似被算法、时间、位置、平台规则影响的网约车价格,远比常人想象中的公开透明。
大多数网约车平台,并不限制司机同时进行多平台注册。司机们在主驾驶位,一字排开摆出多台手机,在不同平台同时接单的画面,屡见不鲜。
在多平台可以同时运行、时时比价的情况下,在网约车司机眼中,订单价格被简化成了一个个数值,即平均每公里能赚多少钱。
在老陈看来,通常情况下,早晚高峰是一天中最赚钱的时候。早高峰时,快车的价格每公里可以达到4块钱,“基本和出租车没什么区别了”。工作日的下午,是全天的最低谷,快车的价格比出租车的半价高不了多少,每公里收入跌至了2元到2.3元左右。
此刻,如果司机选择授权平台推荐“一口价”订单,他们的收入还会下跌。“合下来差不多每公里1.6元,各个平台大同小异。有的起步费高点,有的客单价高点。”老陈说,据他推算,加上平台抽成,即使是最便宜的“一口价”,乘客到手价也应该在每公里2元左右才算合理。
“用脚投票”
极限低价究竟是怎么算出来的?网约车司机们说,这是他们“用脚投票”的结果。对于许多司机而言,1.6元/公里的收入,已经到达了他们能承受的极限。
11月26日下午1点多,单量进入低峰期,老陈打开了特惠功能,连续接了两笔往返于普陀和浦东的特惠单。记者搭乘老陈的网约车时,刚好是其中第二单。
“我拉你这一单,17公里下来,赚了34块钱。算上前面我过来时的那单是30块钱,一个半小时,一共赚了64块钱。一个小时也就赚了40多块钱。”
老陈将心中的账本细细地摊了出来。尽管收入偏低,但在他看来,这已算不上很差的单子,毕竟有一定距离,交通也算通畅。
“开两三公里过去,在路上跑七八公里,最后只赚个起步价。”这才是老陈眼中最差的单子,如果路况再差些,情况就会变得更糟。
每公里能赚多少钱,直接影响司机们的整体收入。老陈每天平均工作10个小时左右,收入400元至500元。老陈是上海人,驾驶的那台纯电车是他自己购入的。在不计较车辆损耗的情况下,老陈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但是,很多网约车司机并不具备老陈的条件。T3司机尤师傅说,他虽然驾驶的也是自己的车,但因为开的是油车,每公里要额外支付0.5元到0.6元油费。对他而言,“特惠”“一口价”订单,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1块多1公里,又堵车又开空调的话,油费每公里就要8毛钱,一公里我赚几毛钱,这怎么做?”尤师傅说,网约车司机有自主选择是否打开“特惠”“一口价”订单选项的权利,但这个选项,他从未开过。
对于来沪打工的司机群体而言,日子还会更难些。
享道司机李师傅说,相较于自己有车的司机,他每个月额外还要负担6000元的租车费用,再加上租房的费用,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就达到了9000元。为了能赚到钱,李师傅每天都会至少工作14到15个小时,从不敢轻易休息。
“就算这天我休息了,我也要先跑出个300块。不然,这个月就赚不到钱了。”李师傅说,“每天(跑网约车)的头六七个小时,都不是自己的,而是交给公司的。”
多名网约车司机告诉记者,尽管他们所用的接单软件各不相同,用户下单的软件也各有不同,但司机们到手的钱,其实都差不多,1.6元/公里的特惠价,是多方平衡出的结果。
在老陈从出租车司机转为网约车司机的这3年里,他亲历了最低价一点点降低的过程。
“最早做网约车的那批人,每单有额外补贴,能赚到每公里四五块钱。我最开始做的时候,每公里最低价不会低于2块钱,现在的话,最低价只有一块六了。”
锱铢必较
网约车司机们承认,尽管订单是各平台分派的,但他们确实有选择是否打开“特惠”“一口价”功能的权利。只不过,许多司机说,他们不敢轻易冒险。
“你不开的话,单量就会变少,都是一些短途单子,没什么选择。”老陈说道。
“说是算法在派单,但算法也是人设计的,对吧?肯定是听话的单子多些,不听话的单子少些。”曹操司机陈师傅说。
因为担心被系统打上“不听话”的标签,陈师傅从未关过“特惠”“一口价”选项。
一些司机接受“特惠”“一口价”订单,是出于对规则的敬畏,一些司机是出于经验的判断,还有些司机,是出于无奈。
严师傅就是其中之一,他才加入网约车行业二十多天。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不是挑单的时候。尽管才做了二十多天,但严师傅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开网约车的辛苦,他已初尝了几分。
和陈师傅一样,严师傅也是外地来沪司机,每天需要额外支付210元租车费用。
为了省钱,严师傅和其他外地来沪的网约车司机一起,多人合租了一间位于郊区的屋子,住上下铺。床位费很便宜,一天只需要20块,但想要休息好,就没那么容易了。
平均每天工作14个小时以上,抢着做早晚高峰生意的司机们,休息时间并不规律。一夜不受打扰的睡眠,成了奢望。为了多做生意,吃饭也变成了一件不规律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严师傅的三餐是靠带在车上的面包和牛奶解决的。
对严师傅而言,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当属白天给车补电的那一两个小时。他可以靠在椅背上,睡一会儿。但是车不能多停,因为白天充电费更贵,生意也耽误不起。
“最关键的是,就算这么累,其实也赚不到什么钱。”严师傅盘了盘账,发现扣除租车的费用、充电费和必要的食宿费,他一个月能剩下的钱,大概七八千块。严师傅说,自己还不算最苦的:
“有些外地来沪的网约车司机,为了省钱,干脆住在车里。”
赚钱的不易,让网约车司机们很难不锱铢必较。
一位司机告诉记者,他们非常反感乘客提出的多送有一段路,或帮忙拿行李的要求:“那是专车的服务,专车每公里好几块钱呢。”
低价竞逐
一位网约车司机说,如果将租车和能耗成本计算在内,在低峰时段,网约车司机们的时薪已经很接近2025年上海市最低工资标准,即时薪25元。显然,特惠车1.6元/公里的价格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下降空间。
然而,在记者探查的过程中,平均价格低于2元/公里的低价单,却常常在各个打车端口出现。
11月25日下午3时许,记者在多个平台看到,一段从嘉定区至静安区约15公里行程,在各平台的最低价已经降至33元,非常接近于老陈所描述的2元/公里临界线。
然而,记者在切换多平台,等待了近20分钟后,始终无人响应。最终,在某打车平台,T3司机的尤师傅接单了。
奇怪的是,作为一名油车司机,尤师傅从未打开过“特惠”或“一口价”接单选项。他告诉记者,虽然接的是特惠单,但平台仍是按照常规订单向他支付费用的。最终,这一单记者支付的费用为39.25元,尤师傅的收入为33元,平台承担了7元左右的补贴费用。
在另一起低价行程中,记者支付的车费为21.56元,司机的收入为18.7元,平台的收入不到4元。
在这两段行程中,作为消费者的记者,都付出了超过10分钟的等车时长,平台则付出了一定的收益,其抽成均不到订单的20%。
这样的现状,让对价格敏感的消费群体相信,只要肯付出等待的时间,总能打到远低于市场均价的便宜车。有乘客就留言:“反正我只打‘一口价’,不打‘一口价’,司机专挑堵的路走。”
出于对价格的敏感,“一口价”的用户们很愿意,为了更低的价格,来回切换打车软件,直至找到他们能找到的最低价。
情绪拉扯
在测试中,记者发现,因为需要平台补贴,订单价格越低,就越需要消费者付出耐心和等待。一旦订单最终的价格无法实现,消费者们因被愚弄感而产生的对抗情绪,也就变得愈加强烈。
11月24日,在记者的某次测试中,就亲历了“一口价”消费者们所描述的——因被偷偷改价而产生的愤怒。
当日,记者通过全网比价,锁定了某平台的特价车。信息显示,在该平台,一段13公里的行程,仅需22元。然而,在经历了两次共计10多分钟的等待后,记者最终搭上的那辆“一口价”网约车,收费为26.74元。这个价格不仅不是记者下单时看到的“一口价”,也高于了记者当时在其他平台看到的最低价。
也就是说,记者在开始这段行程前的比价努力,以及为了争取到低价车在寒风中等待的努力,都被白白浪费掉了。
更让记者深感被愚弄的是,当记者向平台询问,为何“一口价”会上涨时,该平台的智能客服声称,是乘客本人主动勾选了其他车型所致。
最终,在提交了证据材料之后,该平台的人工客服承认,其实是系统在未经记者允许的情况下,偷偷进行了“换仓”。
“因为您当时周边的车辆比较少,平台为了快速满足您的需求,给您这笔通过系统换仓,追加了一个‘一口价’车型。”该客服人员承认,这个所谓的新车型,是平台偷偷增加的。
这不是在此次测试中,记者唯一一次产生被愚弄感。在其他几次测试中,某平台虽然挂出了33元15公里的“特价车”,却在整整10分钟里,反复发起了邀请记者考虑其他车型的弹窗,一度让记者感到非常烦躁。某平台不断变化的“一口价”报价,也让记者在反复刷新中,产生了错失“最低价”的懊恼情绪。
当为了争取低价付出巨大努力的乘客,碰上挣扎在盈亏“生命线”附近的网约车司机时,情绪冲突近乎一触即发。
2022年11月修订的《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第20条明确规定:网约车平台公司应当合理确定网约车运价,实行明码标价。
来自启信宝的信息显示,目前国内有网约车企业15万家,其中近40%是没有实缴资本的小微企业。近年来,各地监管部门以上述第20条为依据作出的相关行政处罚信息共有38条。
目前,多地已有关于叫停“低价”“一口价”网约车的讨论或行动。然而,也有业内声音认为,“一刀切”的叫停,不一定能够真正地解决问题。破除低价“火药桶”,或许还应从规范市场秩序、建立司机协商机制、破除平台垄断的定价权等更多维度着手,设计出更精细化的制度。
晨报记者 张益维 摄影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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