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次上映十年后，《山河故人》在2025年12月12日复映，官宣这个消息的时候，贾樟柯导演发布了其中的片段，赵涛扮演的主人公沈涛在雪中跳舞的场景。在短视频世界引起模仿，各地的观众纷纷发布自己伴着《Go West》跳舞的场景。复映当天，全国多地降雪，网友转发贾樟柯导演的微博并表示，他是天气预言家。

在十二月中旬，北方降雪，其实不是什么稀奇事，不需要有什么预言能力，就能成功地预言这样一场雪，但观众的热情其实成因复杂，既有对这部电影的热爱，也有对这部电影所展示的情绪的承认。这部电影也就重新得到审视，重新得到喜爱，甚至包括当年不喜欢它的那批人，也开始重新了解它。这种现象不只发生在《山河故人》这里，许多十年二十年前甚至更古早的影视剧，在最近这几年里，都被重新诠释，但《山河故人》得到的新诠释，和它们完全不一样。

这部在2015年10月30日上映的电影，当时一度被当做科幻片看待，因为其中最后一段故事发生在2025年，故事里的角色使用的是透明的iPad。尽管当观众看过这部电影之后，“科幻”标签再也没人提起，但它毕竟是站在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故事起点，对未来进行了展望，展望的不是某些现实，而是情绪。而如今，2025年如期到来，我们甚至即将踏入2026年，观众发现，这部电影预言的那种情绪，那种深切的惆怅之情，果然悄悄到来。

贾樟柯导演的电影，一向有种惆怅之情，在他早期的电影里，他就在描绘这种惆怅之情，这种惆怅之情，建立在旧日世界的人情之美之上。它更虚无但更坚固，更容易摧毁却又阴魂不散。贾樟柯电影里，总有一个拆迁队，不停地拆除往日世界里的一切，但唯有那点往日情怀，是拆不掉的。它像鬼屋里的鬼，被法师赶走，不超过三天，就又回来了，即便屋子里的人去了异地他乡，这点情怀也时时出来作祟，让事主不得安生。

他们说着家乡的方言，跟家乡人交往，吃着打小喜欢吃的食物，听着过去的歌（《浅醉一生》《珍重》《选择》《站台》《It’s Up To You》《Go West》），最重要的是，还要遵循过去的准则生活，上门见亲戚朋友，得带上烟酒糖茶，老朋友七十大寿，辗转坐汽车坐火车也要去。甚至他们的称呼，都是小世界里熟人的称呼：“梁子”“涛”“晋生”。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这点点滴滴，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一个人，也是因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小习惯。

《山河故人》就在浓烈的人情里开场了，青年人们在迪厅里，跟着《Go West》跳着舞，那动作，那气氛，在今天看来，已经可以叫做荒唐，但青年时代，在这种欢乐里浸泡过，一辈子也不会忘的吧，那种浅薄的欢乐，和青春嵌在一起，再也无法复制，再也无法替换，那种欢乐就是故乡。电影中间有一段，特别容易忽略也特别意味深长。一群矿工站在台阶上拍合影，合影拍完了，人们从几个方向散去，像被一种力量拉扯着离开，只剩下梁子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才慢慢走开。慢慢走掉，可能是为了画面的节奏，也可能是这个人的习惯，他可能就希望很多人聚在一起，在很多人的画面里多留一会，这种习惯，连他自己也没觉察到。

真正列在拆除名单里的，其实是这种人情。这种人情，让观者不安，让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觉得不舒服，让去国离乡的人开始自省，这种人情，是一个古老中国最后的遗物，是真正的“中国元素”。一旦有人念念不忘，就等于提醒那些忘记了的人，你有过去，你不是一直生活在新生活里。

贾樟柯电影里的人，于是总要为过去招魂。《山河故人》里，涛让儿子在爷爷的灵前下跪，是招魂，包麦穗饺子，是招魂，把钥匙交给儿子，是招魂，传递的都是上一代人的生命体验和生活习惯。他们也沉浸在那种越来越稀薄的体验里，不忍离去。而梁子被放逐出自己的故乡，最后的告别方式是把钥匙扔上了房顶。

之前看贾樟柯的电影，总有种科幻奇幻感，而《山河故人》总算把这种感觉落实了，但总还是有点什么萦绕不去。涛的儿子和米娅发生那段忘年恋，也是把对方当做故乡了吧，但两个没有故乡的人，又怎能互为故乡呢？从今以后，只能自己充当自己的故乡。或许，他的下一个故事，更开阔，更没有执着，因此，从今后，我就是我的故乡。

作家 韩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