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日前上线的《中国奇谭2》中，《耳中人》乍看讲的又是这样一个故事，不过主角不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而是她对面的书生。细细一看，书生并不像痴情人那么简单，他欲望投射的对象固然是那位佳人，但更要面对一个“小人”，住在他耳朵里，让他惊恐不已，乃至下了必先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耳中人》的妙处便是在此，“耳中人”，可以说是人类欲望的“颅内高潮”，被实体化了而已。如何面对已成人形的欲念，成为这部动画的主要任务。情终情始，缘生缘死，一条欲望生成的链条异常清晰，念起、相生、行成、反噬，如此形成一个因果闭环，或许还可以补上，“灭人欲”，本身也是一种欲，只是这一环更为隐蔽，也是《耳中人》重点审视的对象。

中式志怪美学在《耳中人》中得以延续，一段中国式“少年维特的烦恼”，拍出来既阴森可怖，又绚烂迷幻。一开始书生的世界是几近枯燥的单色水墨，书斋冷清，有禁欲意味，可见其内心压抑而焦虑。一个女子影影绰绰在梦里现身，一张红脸，是死寂世界里的一抹红，异质色彩的侵入，终于让一潭死水泛起微澜。

诡异的是，动画几乎可以说是默片，书生全场不出一声，有限的唱词来自少女，“不到园中，怎知春色如许”。不过一个男声此时幽幽出现了，“姐姐——”这声姐姐吓到了少女，也吓到了书生，还以为是耳中人的呼喊。到了此时，故事题旨基本呼之欲出，欲念有了代理人与执行者，当事人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未必知晓自己在渴求什么，但小人会替他去做，他甚至可以把责任推给小人。冤有头债有主，他必须处理耳中人。

影片下半段，去处心魔的仪式，一场比一场恐怖。先是找道长来剜除耳中人，欲望自然不是可以切掉的器官，道长落荒而逃。又找来一个戏班，引诱耳中人出洞。当小人准备与木偶娃娃欢好，搭救她逃出魔窟之时，如来神掌横空出世，最后化为一条巨龙，将小人当空击毙。

世界清净了，但书生并没有获胜者的喜悦。原来他想剔除的欲念，是自己本真的一部分，如果连这些都连根拔起，那他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鲜活的人，也并没有因此站在道德与清明的一边，最后只剩空虚的躯壳。这样来看，《耳中人》的故事虽然来自《聊斋志异》，但更像是《青蛇》的变体。书生就是《青蛇》里的法海，一文一武而已，法海无法面对心魔，与妖斗与蛇斗，甚至祭出大威天龙，也扑不灭白青二蛇的灼灼火焰。说到底，他也是在戏班看戏，蛇虫就是他的耳中人。他恼羞成怒，是因为揽镜自照，看到了那个会被欲望驱动的自己。大开杀戮，是恨自己不争气，才拿别人出气。当然，结局必然是惨败，除非他灭了自己。

远方似有光亮，书生从隧道中朝前走，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就是那个在崎岖里寻找阳光的耳中人。与欲望共处，与那个试图剔除欲望的自己共处，故事戛然而止，也可以如此无限循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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