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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当一位艺术家分享创作中的困顿与突破,当一位运动员、教练员讲述伤痛后的复出,她们提供的不是抽象的道理,而是具象的、带着温度的生命经验。读者在这些故事中看到的不是“完美典范”,而是与自己一样面对挑战、迷茫,却以不同姿态寻找出口的同行者。这些口述文章的价值,在于提供真实的“生命参照”。
2026年,继续“她说”的旅程。我们相信,每一次真诚的对话,都是一次文明的微光传递。
2026年新年元旦期间,“她说”专栏向我约稿,我欣然答应。作为一名女性写作者,我公开发表的每一行字,对于读者而言,都是“她说”,所以,我可以随便说,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然而,坐在窗台边的电脑前,2026年伊始的太阳透过玻璃照着我的书桌,我打开空白文档,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却发现很难打下第一行字。脑中搜索着已然成为过往却又离得并不太远的2025年,我完成了哪些任务?我实现了什么梦想?我计划中的小说写完了吗?抑或,无关事业,只是生活琐碎。譬如,我坏掉的牙齿是不是已经补上?有没有让泡发海参的实验获得那么一次成功?想了很久要去探望中学时代的老校长,是否终于行动……似乎,这些问题,都没有一个满意的答案。回望是一件残酷的事,我们总是在等待未来的时间,时间却从不会为了等待我们而停留。就这样,新的一年开始了。
2026年,我参加的第一个活动,是《新闻晨报》承办的“写给外滩的三行情诗”,1月7日在黄浦江边启动。外滩街道的工作人员对我说:想请您先创作三行情诗,现场诵读解读,给热爱诗歌创作的市民朋友们做一下示范。
我不是诗人,我从未正式发表过任何一行诗作,作为一个小说创作者,我擅自认为,比起写诗,我可能更适合讲故事。于是,我在脑中编织了一个故事。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少年从遥远的杭州湾边的一所初中,考进了格致中学,他开始来上海市区上高中了。“格致中学”的学生宿舍在校外,离外滩不到五百米的延安东路上,一幢想必是孤岛时期建造的老上海大楼。
大楼有着厚重的石砌外墙,坚实庞大的构架,有着古典复兴式风范,楼洞的双开门拱楣上有浮雕,稍带巴洛克的华丽,只是年代久远,有些磨损。老电影里,这样的门楣上,大约会吊一只红十字灯箱,低调而又显然的西医诊所标志,通宵亮着,在1930年代冬季的夜晚,以暗弱的白底微光安抚着周边每一栋居所里生息着的市民。
少年的宿舍在三楼,宽敞的走廊、洁净的电梯、红漆地板的房间,六张单人床、六架书橱、六张书桌组成个人空间,这就是“理科班”男生宿舍了。少年的床边就是临街窗户,送他去的时候已是傍晚,夜色正降临,路灯和霓虹已然亮起。探头朝东眺望,视野并不旷阔,而是由楼群开辟出的一条银河,银河通向外滩,一眼就能看见矗立在黄浦江边的白色天文台(信号塔),更远的远处,是黄浦江东岸林立的楼群,它们深入夜空,闪烁的灯光像无尽的星群。
我在少年的窗前向着东方眺望了许久,那天,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走进了上海的深处。在这之前的所有日子里,作为一个在远郊出生与长大,又在远郊求学、工作以及生活的人,我一直觉得,我只是上海的过客。
好吧,少年是我的儿子,那个夏天,“老母亲”初入中年。中年的我刚结束教书生涯,进入专业写作两年。那些年,我写下的小说几乎全是上海远郊的小镇故事,四十年的生活场域让记忆留存、发酵,成为文字,成为一个人的历史。
少年开始了在上海深处的求学生活。那天,把他送到外滩边的学生宿舍后,我又回到了杭州湾畔的远郊。我在我的海边小城里过着写作者封闭而又自由的生活,持续打字,故事延伸,邮递员送来发表了我的小说的杂志,轻轻的欢喜一掠而过,更持久的是忧虑,抑或期待,以及无所期待的坚持。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我的忧虑而减慢它的脚步,也不会因为我的期待而加速前行。少年长大的过程显得那么漫长,而我,老去的时光却在飞驰。这么多年,我几乎从未向谁诉说过自己的梦想,即便是对少年抱以某种期待,我也在那些期待偶尔萌生时即刻阻止它们蔓延。拒绝谈论梦想,是因为惧怕梦想落空,可是,谁又能断然宣告“我没有梦想”?
十五年后的2026年初始,“写给外滩的三行情诗”把我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夏日傍晚。于是,我动用了我并不擅长诗歌创作的脑细胞,在手机微信里打下了三行字:
站在窗口遥望天文台
在你十五岁的夜晚
把梦想寄给水波和星群
这绝不是一首精彩的三行诗,它甚至说不上有什么好。然,这是我写给外滩的三行情诗,更是我写给自己的情诗。一座城市,一种生活,一次“她说”专栏的邀约,让我记起,其实,我也是有梦想的,譬如:我想让自己走进这个城市的心脏,用写作的方式……
2026年1月4日,澎湃新闻“文化课”栏目发布华语文学新书出版预告,其中有我的小说集《暗疾》。内容简介是这么说的:中女的“反击”,是送给世界的一份温柔修辞/没拆的信,关着的窗,在那些无事发生的夜晚,她终于懂了如何接住自己的全部重量。小说集《暗疾》聚焦四位生活稳定同时面临内心风暴的中年女性——在婚姻或情感世界里,我们如何处理心中的隐痛?如何面对爱的损耗?如何过一种明亮的女性生活?
似乎,最近网上比较流行“中女”的说法,在没有查阅DeepSeek前,我一直把它解读为“中年女性”的缩写。我喜欢这个内容简介,不仅因为它突出了作为女性生活的主题,更因为“温柔修辞”这四个字。
好吧,抄一段DeepSeek的总结:“中女”是需要结合语境理解的词汇,既有年龄分层的客观性,也可能隐含社会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在当代语境中,越来越多的讨论倾向于打破年龄束缚,倡导女性在不同人生阶段的自我价值。例句参考:这群“中女”活出了独立女性的精彩。
DeepSeek给了我一个确切的理由,我喜欢《暗疾》的内容简介,于是,对自己的这本新书,我便也有了更多的喜欢。当然,这更是“她说”专栏,以及出现在“她说”中的那些女主角让我持续喜欢的理由。
薛舒
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上海市作协副主席、《萌芽》杂志社社长、市政协委员
文/薛舒 图/薛舒供图 插画/戎青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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