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世界里也有一条人类为它们设定的鄙视链，在这条鄙视链里，金毛、拉布拉多通常因为对人的服从性高居于链条顶端，而天性放纵不羁爱自由的哈士奇，则长期在人的刻板印象中沦为链条末端。

上海的五岁哈士奇王可可，却完全颠覆了这种偏见。它是全国第一只获得国际机构颁发的医疗辅助和预警双证的哈士奇工作犬，可以在人发病前感知并预警，叼药并对其进行按压和稳定，辅助支撑人坐起，同时进行呼救。

像这样“双证齐全”的工作犬，也享有一些国际上普遍认可的特殊权益。比如可以合规进入公共场所，免费以陪伴形式乘坐飞机和其他公共交通工具。在上海定居后，它已伴随主人去现场看过了周杰伦和五月天的演唱会，在迪士尼毫无阻碍地参与了90%以上的项目，并且在不止一处游乐园里享受了宠物包场的待遇。

王可可妈妈孙晓颖表示，上海的确是一座对宠物友好程度非常高的城市，很多相关政策都是先在上海和深圳进行试点，再逐步推广到全国范围。但因为没有先例，很多时候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也有不得不采取一刀切的情况。比如，目前上海地铁暂时还不允许像王可可这样的助疾犬乘坐。而在伦敦、纽约等国际性大都市中，助疾犬和导盲犬的地位是平等的，它们也可以自如地进入火车、地铁和公交车。

“我们平时会带可可参加很多公益活动，就是希望让更多人关注到这些对人类确实有帮助的狗狗。它们应该被更多的公共场所接受，从而让更多有需要的人受益。”王可可爸爸王炜哲说。

被小狗救了一次是什么感觉？

孙晓颖和丈夫王炜哲是在柬埔寨一座酒店大堂捡到当时只有两个月大的王可可的。两人都是英国留学生，双双硕士毕业后，开启了一次毕业旅行。旅行的终点是去柬埔寨探亲，因为有亲戚在当地经营一家酒店。

在酒店里，他们先捡了一条乖巧伶俐的边牧，后来成了王可可的姐姐。这条边牧原本是一个客人拜托他们照看两天的，两人因此取消了回程机票，当时是2020年初。三天后，客人没有现身，回国航班却已熔断，他们就留在了酒店里。

此后的一天，孙晓颖又发现了可可，当时肚子化脓，状态很差。她立刻带它去了医院，同时让经理联系主人，问他还要不要自己的狗了。“人回说让我先治，治好了再说。”她回忆，“我想先治一两个月，最后治好了，主人也不要了，我就留下了。”

两人很快发现，这条哈士奇情绪超级稳定，而且好像还很聪明。

“学什么都是一次就会，像是握手、击掌、转圈之类，所有边牧能学的项目，它都一次性学会。而且它学习的热情非常高涨，总是有一种探索精神。”王炜哲说，“后来实在没东西教它了，就想找个专业点的机构，让它去学点自己感兴趣的。”孙晓颖补充：“培训的方向是主人选的，我和它爸爸身上都有毛病，就选了医疗辅助和预警专科的让它学。”

孙晓颖因为上学时被校园霸凌留下后遗症，发展成了边缘型人格障碍以及重度抑郁和焦虑，同时还有情绪相关性继发性癫痫的问题。王炜哲则是有心脏方面的毛病，同时患有室上速和窦性心律不齐。

而可可受到的专业培训核心内容之一，就是靠嗅闻提前进行预警。去年梅雨季期间，王炜哲感到胸闷和四肢无力，心跳在90和180之间来回横跳。那两天，可可看上去十分焦躁不安，它反复往王炜哲身上扑跳，并且开始发出一种特殊的叫声。发现这些做法都不管用后，又给他叼来了各种药物，其中还包括孙晓颖平时服用的德巴金之类的药物。

两人终于感知到了可可反常背后的用意，于是立刻前往医院。医生检查后当天下午便安排他住院，第二天就动了微创手术。孙晓颖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被小狗救了一次是什么感觉？”她感叹，“这真的是一次太不寻常的经历了。”

一节课时收费数百美元

表现不好还要“回炉重造”

培养一条双证齐全的助疾犬花费不菲，以美国的专业机构为例，一节课时收费数百美元，一天的课程通常被排得满满当当。可可先后在英国和美国两国接受了培训，课时费+寄宿费+狗粮等总共的花销是几十万元人民币。

孙晓颖解释，因为是助疾犬，所以必须进行24小时的寄宿制训练。

“它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因为必须对主人进行24小时监测。如果白天的课程结束晚上就回家，可能会让它形成晚上是休息时间的错觉。那么当主人在夜间发生险情的时候，可能会很麻烦。”

但是很多上过培训学校的狗狗回家后状态会出现反复，所以经常有被送回学校重训的案例。“如果可可再送回英美去重训，那就很费劲了。”关键在于领回家后规矩不能断，孙晓颖因此经常责怪王炜哲溺爱孩子。“我吃饭的时候绝对不允许它前爪在桌边搭着，他不行，他就‘可可，来来来！’头搭那儿等饭，那是什么恶习！”王炜哲则为自己辩解，“它那眼睛又不大，那么小的眼睛对我放光，我能受得了吗？”

很多家长的溺爱都会导致狗狗后期行为被影响，“再好的狗，一两周就足以积累起恶习了。”孙晓颖因此绝不放松对可可的管教。前一阵他们带狗回英国的时候，还获得了培训机构老师的一通夸赞。对方甚至提出，希望可可多留一段时间，给其他狗狗做个示范。

它不但可以靠嗅闻判断出王炜哲的心脏险情，也曾经通过感知情绪波动的能力对孙晓颖进行过安抚。王炜哲记得，孙晓颖姥爷去世的时候，她接完电话就不行了。“因为她是姥爷带大的，当时就特别崩溃。可可回头看妈妈，拼命拿爪子扒拉她。”在王炜哲去拿药的过程中，她的癫痫已经开始发作，身体开始抽动。“等我拿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它整条狗按在她身上，但是老师教它的动作只是按在人的前胸，不包括按手，所以它妈妈的手还在动。”

吃完药过了半小时，孙晓颖情况好转，决定立刻赶当天的高铁回北京。“她们家是北京人，姥爷也在北京。”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打算当天陪孙晓颖一起去北京时她的反应，“她很坚强，她说‘男人算什么？还不如带条狗。’但是可可不能上高铁。那一天真的，我老婆就要狗，不要我。”

他笑着补了句：“可是她当时发病还是我给拿的热水。”

上海的宠物友好程度非常高

迪士尼园区还会提前备好药

王炜哲是上海人，孙晓颖是北京人。两人在英国留学时相识，在一起已经八年了，他们是丁克。关于回国后住哪个城市，当时不是没有过分歧，最后女方让了步。如今，两人带着捡来的三狗一猫在上海定居，其中这只猫还是可可捡的。

孙晓颖后来意识到，来上海真是明智之选。根据北京的政策，高于35厘米的狗都属于禁养犬只。而且她家住在二环，被列为重点管理区。她告诉我们，自己来了上海以后就没为这个决定后悔过。“留在北京的话，就算可可能作为工作犬养，但出入很多场所估计都会有问题。而且当时已经决定收养它的妹妹了，那是只萨摩耶，肯定不能养了。”

在王炜哲看来，上海对待宠物的态度确实比较开放一点。“上海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宠物友好城市，这里的宠物经济规模很大，亚宠展、它博会，我们都会去，现场简直人山人海。而且在这里，宠物可以参与的活动也非常多。”

可可跟随父母来到上海后，已经去过很多宠物友好商场和游乐园。“不少地方还有宠物包场，比如欢乐谷、东方明珠和海昌海洋世界，都举行过宠物包场的活动。”

“所有的政策都要靠推行，可想而知关于宠物的政策在推行过程中会遇到多少难处，毕竟还是有很多人会怕狗，也有人担心卫生问题。”王炜哲曾经致电上海地铁询问医疗辅助犬能不能上地铁，得到的回复是因为国内目前还没有细分，所以除执行公务的警犬缉毒犬外，只有导盲犬这种工作犬可以上地铁。

“我们希望相关政策可以慢慢地灵活起来，比如上海已经有试点航班可以携宠同行了，虽然狗狗锁在航空箱里不能出来，但已经在进步了，它可以坐在人边上了。”孙晓颖说，“改变虽是一点点发生的，但至少能看出上海的态度。”

他们带可可在现场欣赏过多场音乐会和演唱会，其中包括周杰伦和五月天的“八万人”演唱会。手续不算很繁琐，需要提前向公安、场馆方和主办方进行报备，提供狗狗的证件，以及主人的病历和在三甲医院的医疗记录等。

由于可可的证件比较权威——为它颁发证件的机构是全球最大的两个机构之一，所以很多地方看到证件就会觉得比较有信服力。

在上海查得最严的是迪士尼，但园区的专业和负责也最让两人感叹。王炜哲说：“除了审批材料的常规程序之外，他们还有专门的医疗团队要进行询问并检查我们的病史。然后提前打电话对接，把我们用的药当天在园区里再备一份，以防我们忘记带药。而且他们有工作群，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群里进行对接。比如我们到冰雪区看艾莎，群里就会通知说王可可到这个片区活动了。这样就会确保我们一旦在哪个片区出现问题，他们的药第一时间就能送到。”

他们之前也带它去过国外的迪士尼，发现都没有上海的程序规范。“比如巴黎，只要说一声这是我的工作犬就进去了，证都不用看。”

——【后 记】——

我们在丰盛里室外的采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其间不少行人路过。大多数看一眼狗就走了，有三四个年轻女性专门停下脚步对着可可赞叹了几声，然后蹲下拍了几张照。只有一个男生，远远看见就有些慌张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这样的反应很普遍，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喜欢狗，何况它还是大狗。”王炜哲想起前段时间从英国回来的航班上，空姐看见可可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狗怎么这么大？”他没忍住冲了句：“如果不大，她发病的时候有用吗？”

工作犬虽然可以上飞机，但要经过严格的程序，狗需提前进行血测，确保不携带狂犬病毒才可以登机。但当时工作人员出现了一个失误，没有事先告知他们在飞机上前后左右的乘客会有一只狗同行。

所幸一路相安无事，直到十多个小时后飞机降落，一直趴在地上睡觉的可可终于直了直身体，露出了一颗狗头。前座一个女士听到动静一回头，惊叫一声，不过是因为惊喜，而不是惊吓。王炜哲问她：“你这一路都没有感觉到背后有只狗吗？”她说没有。

它就这样安静地在机舱逼仄的空间趴了一路，只有在腿麻的时候才翻一个身。此外，不吃不喝也不上厕所，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王炜哲注意到，甚至在飞机滑行的时候，当时很多人已经提前起身开舱拿行李，而可可只是闲闲地伸了个懒腰，静静在座位上等候主人给自己发出下一步指令。

晨报记者 沈坤彧 丁梦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