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市民告诉晨报记者，除了在餐饮店、洗浴中心、游泳馆等区域，如今未经允许对准顾客的直播镜头，甚至出现在了儿童游乐场所。在一些儿童乐园直播间中，未成年人，这群最不该出现在直播镜头中的人，也成了商家带货的盈利工具。

孩子也拍？

乐园开直播频现小朋友

“我们小朋友玩是没有关系的，1米1就可以……”

“往前就是我们小朋友玩的旱雪滑草……”

在抖音“动感坐标超级运动公园”直播间，女主播一边将直播镜头对着在场馆里跑闹玩耍的小朋友，一边以小朋友的父母为假想受众，卖力地解说着。

在她的线上直播间中，小朋友的面容、动作清晰可见。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容，成了主播推销的最好佐证。

“动感坐标超级运动公园”是一家可提供蹦床、攀岩、充气堡、大型滑梯服务，供3岁至50岁顾客遛娃、团建、派对的室内游乐园。寒假来临，放了假的孩子们成了这里的消费主力军。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主播的带货推销词中，几乎每段话都带了“小朋友”：

“前面的这两个大滑梯，刺激一点，需要我们小朋友们，坐在气垫上滑下来的。相对于普通滑梯，冲得更快一点，小朋友如果普通身高，1米1的话，都是可以玩的……”

无论是，画面中高频出现的未成年样貌，还是主播推销词中高频出现“小朋友”字样，都说明：这是一间以孩子为盈利点的直播间。

抖音官方似乎也认定了这一点。倘若在抖音直播栏以“儿童乐园”为关键词进行搜索，会出现多家正在做直播销售的商家。“动感坐标超级运动公园”正是其中之一。在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儿童乐园直播间中，像“动感坐标超级运动公园”这样，将镜头对准小朋友的直播模式，并不少见。

例如，同样会被“儿童乐园”关键词在直播栏中搜索出来的“嗨来享亲子乐园”。记者观察多日发现，在“嗨来享亲子乐园”浦东店和普陀店，其工作人员长期在游乐设施附近，架设直播镜头，一边拍摄乐园中的实景，一边销售门票。每逢周末乐园运行高峰，孩子们的身影，就会反复出现在直播画面中。

记者实探：

直播悄悄在角落中进行

相较于成年人，我国法律法规对未成年人参与直播活动管理得更为严格。早在2021年的“清朗行动”中，中央网信办就明确指出，严禁16岁以下未成年人出镜直播。那么，这些将镜头对准未成年人的商家，在直播告知环节，会更为谨慎一些吗？

1月31日，记者在直播期间，实地探访了“动感坐标超级运动公园”宝山店。记者发现，和此前的餐饮店、汤泉馆一样，商家并不会在顾客消费前或消费过程中，对其直播行为，进行告知和提示。悄悄在角落中发生的直播，让顾客，特别是儿童乐园的未成年消费者们，几乎无法防范。

记者在现场看到，或许是因为正处于寒假期间，这家店的顾客，几乎都是小朋友，仅有少数几个像是家长的大人，坐在休息区，等待着玩闹的孩子。

在场馆内主要通道的一侧角落里，站着一个手持支架直播的年轻姑娘。她操控着镜头，来回在面前的海洋池和背后的攀岩、滑梯区切换着。

实际观察中可以看得出，相较于在餐饮店、洗浴中心等以成人为直播对象的同行们，儿童乐园的主播会更为主动地切换镜头，避免将镜头长期停留在某个孩子身上。

但是，主播所在的拍摄位置，实际上就是游乐区一侧的休息长椅旁。主播的声音不大，穿着与其他在休息区等候的家长没有区别，旁边未设有任何直播提示。除了手中的自拍杆，她看上去与一名普通的消费者无异。因此，在场馆中玩耍的孩子们很难意识到她的存在，活泼的孩子们会反反复复地“闯”进她的镜头，被直播到了互联网平台。

当直播顾客行为被揭穿后，“动感坐标超级运动公园”的反应，也与其他场馆如出一辙。经营者回避了记者关于为何不提前告知的问题，而是反复强调，其直播镜头并不会对着孩子的脸进行特写拍摄。

“我们不会拍到孩子的正脸的，她是老主播她知道的，如果拍到正脸，抖音会给她下架，给她断播的。”动感坐标超级运动公园的经营者说。

在得知记者确实从直播间中清晰地看到了孩子的长相后，商家最终表示，会对直播机位进行调整：“我们（以后）不在里面播了，我们有个固定的地方，离孩子有10米左右。”

记者观察发现，“动感坐标超级运动公园”调整后的直播机位，位于场馆高处秋千项目附近。相较于之前的直播地点，这个位置距离活动区较远，不易出现孩子们近距离闯入镜头，被拍摄到面部细节情况。但与之相对的，这个拍摄位置也变得更为隐蔽，不易被顾客发现。位置调整后，即使是成年消费者，也很难意识到，场馆中的画面，正在被直播。

街头热议：

全民直播热，底线划在哪儿？

连日来，新闻晨报·申度新闻先后报道了在餐饮店、理发店、美容院、洗浴中心、游泳馆、儿童乐园等经营场所出现的乱直播行为。作为被“乱直播”的群体，普通市民们对如今四处可见的直播行为，有怎样的感受呢？2月1日，记者来到了上海市徐汇区安福路，随机采访了多位市民。

采访中，多位受访市民表示，他们能理解，在全民直播浪潮下，商家渴望通过开展直播活动，拓展线上客户的行为。

但是，直播应有边界。在采访中，记者了解到，不同的市民，其在意的“被直播”类型和方式完全不同。有些市民表示，自己无法接受在特定场所，如游泳馆、医院或美容院被直播。有些市民表示，自己无法接受某些直播形式，如偷拍式直播、恶搞式直播、恶意点评类直播。还有一些市民表示，对直播者的态度十分看重，他们可以接受所有被直播的方式，但前提是直播者在直播开始前，进行主动告知。

“如果是宣传的，我们不太介意，但如果是拍无厘头，我就比较介意。”来上海旅游的周先生说。另外，周先生特意强调，自己很介意游泳馆内的直播镜头：“我对自己的形体没那么自信。”周先生笑着说。

“我觉得如果我不知道自己被拍了，我其实是没问题的。但如果直播被发现了，我会稍微有一点点介意。”周同学说。在她看来，如果主播一定想要直播的话，最好提前打个招呼。“除非主播已经出名到别人能一眼认出他/她了。”

市民严小姐表示，她能接受大部分直播行为。但如果直播镜头对准了私人民居、医院、学校或者他人的私密活动，她会觉得不够合适，此外，她无法接受恶搞式直播。“如果想要直播他人的私人行为，或者涉及单独某个人出镜，那就一定要经过他人的同意。比如说如果想要展示某个小姐姐的发型，那么最好能征得对方的同意。”

市民李女士表示，自己曾经遇到过健身房直播的情况。在她看来，是否接受“被直播”主要在于直播者是否能够尊重和考虑被直播者的感受，提前和被直播者打好招呼：“我觉得直播者应该在直播前，和大家打个招呼。因为虽然我不介意，但有的人会介意的。”此外，李女士表示，自己无法接受在医院、美容院、洗浴中心等相对比较隐私的空间被直播。

市民俞先生说，在他看来，直播是一种很好的经营方式。如果直播者能够做到提前告知，他可以接受所有的直播，但如果经营者做不到提前告知，那么，他所有的直播类型都不能接受。

直播镜头泛滥频频扰民，代表委员热议：全民直播热潮下，如何为肖像和隐私保护划出边界？

从举着自拍杆穿梭在街头巷尾的街拍达人，到竖起三脚架悄然开启线上带货生意的线下经营者，不知不觉中，直播活动的参与者们，已打破了直播间的界限，将自己的直播场，带到了更大的舞台。

与全民直播热同步而来的，是频频出现的直播扰民现象。一些出现在洗浴场所、儿童乐园、医疗机构等敏感区域的乱直播行为，不仅侵犯了被直播者权益，更为火热的直播经济，蒙上了一层违法的阴霾。

怎么才能更好地规范直播行为，让直播经济合法、有序地良性发展？在今年的上海两会上，多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给出了建议。

直播顾客？

乱直播行为已触犯多项法律法规

1月以来，新闻晨报·申度新闻栏目集中报道了多起发生在餐饮店、美容院、洗浴中心、健身场所等经营场所的商家未经允许悄悄直播顾客的现象。许多遭遇“被直播”的消费者表示，商家无孔不入的直播行为已严重影响了他们的消费体验。商家在直播前不告知、被发现后亦不终止的做法，更令消费者深感无奈。

多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指出，此类经营者不顾被拍摄者意愿，肆意将镜头对准他人进行直播的行为，已触犯多项法律法规。

上海市政协委员、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张玉霞指出，商家未经同意拍摄并公开直播，侵犯了消费者的肖像权与隐私权。《民法典》第1119条规定，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同时，商家以宣传获利为目的的直播行为，也不符合《民法典》第1120条关于肖像权豁免的规定。《民法典》第1132条规定，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隐私权。她进一步指出，经营场所虽属公共场所，但仍具有一定的私密性，顾客在此消费属于私密活动，商家的直播行为侵害了顾客的隐私权。

上海市人大代表、大成律师事务所顾问委员会副主席、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党委书记及合伙人陈峰指出，直播者未经同意在经营场所对他人进行直播，不仅侵犯被直播者的肖像权和隐私权，还可能构成对其个人信息安全的侵害，并对合规经营的同行构成不正当竞争。他表示：“如果消费者本无意公开自己的就餐、健身等活动安排，却因被直播而泄露行踪，直播者就涉嫌侵害其个人信息安全。如果企业之间纷纷采取这种违法且违背商业道德的直播方式竞争，那么相关企业还可能涉嫌不正当竞争。”

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民盟上海市委副主委厉明补充指出：“此外，直播平台对直播内容负有审核责任。对于侵害他人肖像权、隐私权的直播者，平台应予以相应处罚。若因平台怠于履行监督职责而造成他人损失或受到损害，平台需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如何治理？

多管齐下共治直播乱象

面对全民直播热带来的侵权乱象，多名代表和委员建议，直播行业、监管部门以及新闻媒体等应形成合力，多管齐下，对目前出现的直播侵权等乱象进行综合治理。

厉明代表认为，一旦直播中发生侵权行为，除被侵权当事人可通过诉讼主张民事权利外，监管部门也应主动作为，对实施侵权行为的主播以及未尽职履行内容审核责任的平台进行约谈或采取进一步处罚措施。

针对当前直播侵权中存在的违法成本低、维权成本高、侵权直播难以叫停等现象，厉明建议，监管部门可通过发布典型案例，以“查处一案、警示一片”的方式遏制不良风气，提升公众对同类事件的法律认知。

此外，厉明指出，法律具有一定滞后性。在治理直播等新兴事物的过程中，若监管部门发现某种情形明显违背公序良俗，而现行法律法规尚无明文约束，也可通过建议修改法律法规等方式，推动相关管理制度的完善。

厉明代表与陈峰代表均强调，除加强监管外，在直播侵权治理过程中，鼓励从业者提升合规意识、加强行业自律尤为重要。“无论行业、企业还是自媒体账号，要想长远发展，就必须建立在合法基础上。存在法律或道德瑕疵的主体，必然难以持久。”厉明表示。

代表们还认为，在促进直播经济良性发展过程中，新闻媒体的参与同样重要。媒体应加强对典型案例的宣传，积极发挥舆论监督作用，通过新闻监督推动解决直播侵权事件中的消费者维权难点。

边界在哪？

或可参考现有管理规范

那么，面对直播领域层出不穷的新型直播形式与内容，在实践中，监管部门、直播平台，以及从事直播活动的主播们，该如何判断开展直播活动的边界呢？

在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市人大社会建设委员会委员、上海市金源方程律师事务所主任及合伙人金缨看来，尽管目前我国尚未出台一部专门针对直播的管理条例，但自2025年4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可以作为管理直播活动的重要参考依据。

据悉，《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是我国首部以行政法规形式系统规范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的法规。该《条例》的制定和实施，旨在规范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的管理，在维护公共安全与保护公民私权之间寻求平衡。

《条例》中明确了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的建设主体、管理单位的义务，规定了信息的使用与留存制度，确立了“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的限制安装原则，并明确将旅馆客房、学生宿舍内部、公共浴室、哺乳室等场所设为安装禁区。

金缨指出，在经营场所开展直播活动，未经他人同意或者在他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其摄入在内，在一定程度上等同于对他人的言行进行了录音录像，并向全网所有人公开，因此其设置要求和限制条件理应更为严格。《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可为直播镜头的管理与规范提供借鉴。

“例如，如果某个区域，如母婴室，在《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中被列为监控设施的安装禁区，那么它当然也应被视为直播禁区。任何直播活动在该区域内都不应被允许进行。”金缨说。

张玉霞指出，判断直播活动开展的界限，关键在于是否影响私人生活安宁，以及是否涉及他人不愿为外界知晓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与私密信息。依据这一原则，即便是在完全开放的场所（如马路上），如果针对特定个人进行拍摄，也可能干扰其生活安宁，暴露其个人行踪、位置等隐私信息；反之，若只是在拍摄风景时偶然将他人带入画面，则通常不构成侵犯隐私。

尚存空白：代表委员呼吁加强

直播领域立法研究

代表、委员们指出，当前我国尚未制定专门针对直播活动的单行法律。面对直播经济蓬勃兴起、直播活动日趋全民化的新形势，加强直播领域立法研究，加快探讨并出台一部专门规范直播活动的法律法规，已具备扎实的现实需求基础。

张玉霞委员指出，目前，现行法律中尚无单独针对公共场所直播的法规，相关法律法规分散在《民法典》《网络安全法》《网络直播营销行为规范》《网络主播行为规范》《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等多部法律法规之中。为了促进直播经济的良性发展，她建议考虑对散见于各法的直播相关规定进行整合，制定统一的直播相关规则，明确直播行为的可为与不可为，特别是对公共场所或涉及他人权利的直播情形予以规范明确。

厉明代表指出，直播领域亟需针对直播内容、直播地点、直播人员、直播方式等，建立一套负面清单制度。

“有些场所，比如医院、学校等，是否适合开展直播活动？一些特殊职业，是否适合开展直播活动？一些争议性话题，是否适合在直播中讨论？不同的内容，可以直播到哪种程度？这些都是未来的法律所需要完善的地方。”厉明说，“直播活动实际上需要一部详细的法律进行规范。制定一部专门规范直播行为的法律条文，我认为是很有必要的。”

同样，陈峰代表认为，尽管在肖像权、隐私权的保护方面，现有法律规定已比较完善，但直播中存在的肖像权和隐私权争议，并不只存在于商业直播领域。在“流量变现”的大背景下，一些看似与商业无关的个人直播行为，也可能引发隐私权和肖像权争议。

他指出：“流量是具有价值的，很多博主正是通过不断汇聚流量，最终转化为商业利益。这种以获取流量为目的的直播，如果随意地将不知情的公众作为拍摄对象，也可能会侵犯他人的肖像权、隐私权和个人信息安全。”

同样，陈峰建议，可以考虑加强对直播领域的相关立法研究，通过修改现有法律法规等方式，从立法层面为直播经济良性发展保驾护航。

晨报记者 张益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