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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在大银幕上见过这样的陈坤。他主演的电影《旁观者》近日登上流媒体,但见人物清瘦、沉郁、内敛、克制,俨然是当年文艺形象的进化版,此时面朝观众走来,让人有久别重逢之感。不禁也好奇这些年他为什么没在这条风格路线上继续前行,不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或许这正是他有意逃避的某种形象类型,永远沉浸在那样的情绪中,人也不会太快乐,一如电影里逃离成长创伤的主人公。
《旁观者》讲的是父与子的故事。大多数中国式父子的困局,并无新事,不过是在一代又一代的沉默与爆发中不断循环。陈坤饰演的主人公多年后重回家乡,是因为父亲垂危。“咱爸不死,你就不打算回来?”来自亲人的追问,抛出了一个纵贯全片的悬疑。解谜过程并不重要,无论如何,缺席的十六年空白,让他成为父亲生活的局外人,这里称之为旁观者。
这次表演之难也是在此:父亲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二人并没有多少对手戏。交给陈坤的任务,是与一个符号式的父亲隔空对戏。这个父亲,说虚无也不虚无,因为他化身为无数种物质,把儿子团团包围。这是电影设计最为精巧之处,包括了父亲体内的金属支架、家里的空酒瓶、旧年的学生奖状,甚至还有笼罩山间的大雾,靠人哼唱的张学友老歌,凡此种种,这个父亲不再是肉骨凡胎,而是附着于金属、玻璃、纸张、水分、音符,他无处不在,让丧亲之痛落实为可触可感的物理属性,无可逃避,影片也因此呈现出某种生活流的质感。
这种形势之下,演员到底该怎么演——除了与王砚辉、刘敏涛这些演技派交手,见面就开怼或者沉默,更多时候,要演独角戏。这让人想起李安当年面试演员的一道题,让演员想象自己是一位从未踏足地球的外星人,如果面前有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应该如何感知。演员开始表演各种慌张,李安的做法,却是把杯子倒置过来,任由水流满溢,自己置之不理。类似于那些不知情为何物的年轻人,一开始全然不知轻重,只知莽撞奔突。轮到人已中年的陈坤,那杯水还是那杯水,分量却更为沉重。
有了那些物证,追忆之旅就变成考古之旅。去山中寻访父亲足迹,大雾遍布山林,人行其中,等于与他抱个满怀;去路边拾捡金属支架,那是烧不化的铮铮铁骨;遗物里的酒瓶,容器透明,仿似一片冰心在玉壶,把剩下的一点酒喝完,相当于与父亲亲密接触。陈坤这回的表演,是让观众看到一个中年人往往于无声处开始崩溃,是在逃离、失去、追悔的不同磨难中煎熬身心,层次分明又粘稠,总之是一个愁字。
只是有一处略嫌过火:听到父亲过世的消息时,有风拂过窗帘,窗台上的花瓶忽然坠地。去收拾玻璃碎片时,演员捏了一块在手中。大多观众会猜,他不会拿玻璃自残吧。果不其然。悲恸来袭时,或许还可以有不落俗套的更多选择。当然,审视这一幕的我们,不期然地也成了“旁观者”。
媒体人 长凤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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