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刚刚注册了中国社交媒体的华裔青年Qiao Di（全名Qiao Di Milan Christian Aalbers）在视频里用英语向中国网友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我天生没有大拇指，这意味着我每只手有四根手指。而我了解到，数字‘4’在中国被认为是最不吉利的数字；但另一方面我又听说数字‘8’是最幸运的数字。所以，我算幸运还是不幸？”

在这条视频下面，网友们争先恐后地罗列了那些代表幸运的四字词语：“四季发财”“四平八稳”“四海升平”“四喜丸子”……还有人安抚他：“在中国文化里，就没有不吉祥的事，连棺材都是升官发财的美好寓意。”

Qiao Di告诉我们，虽然直到今天他还是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这些留言让他感到温暖。

四岁前在福利院，四岁后被一对荷兰夫妇领养，今年26岁的Qiao Di在荷兰中部城市宰斯特的郊区长大。尽管天生黑发黄肤，却几乎不会中文。即使他曾经会过，他的中文能力也和岁月一起流逝了。

但他知道自己的根在中国，也一直记得自己的家乡是安徽。去年，这个年轻人登上飞往中国的航班，入境的第一个城市是香港，几个月后，Qiao Di在上海找到一份英语教师的工作。

他在接受新闻晨报记者采访时解释，在经过这么多年的异乡生活后，他想和自己的根源建立联结。“在这里被接纳并找到归属感，从此才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但这不是一次普通意义上为了寻根的回归。从欧洲到中国，更是一次追寻新的人生和人生中更多可能性的旅程。Qiao Di的故事，是关于一个生来和别人不同的人，努力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属于自己位置的故事。

对外界负面产生了免疫力

回到中国是需要很大勇气

对Qiao Di而言，Aalbers夫妇从来不是养父母，而是父母。他很感激他们选择了自己，“因为不然的话，我的人生可能完全不一样。虽然我不是一直都懂得表达，但在我的心里他们就是家人。”

即便如此，他从很早就明白了一点：荷兰不是，并且永远不会成为自己的家。

大学毕业后，因为发现在荷兰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Qiao Di开始旅行。他先去了奥地利，然后是芬兰、瑞士。他从未明确告诉过Aalbers夫妇自己想离开荷兰，但是在命运指定的那一天，他背上自己的行囊就走了。他打电话回家，“爸爸妈妈，我在奥地利找了份工作。”

“我没有和父母明说自己想看看荷兰以外的世界，但他们发现我一直在旅行，渐渐也就明白了。他们非常支持我的决定，并且很佩服我，佩服我有勇气独自开启这段旅程，去探索世界、探索不同的文化和不一样的自己。”

这段旅程最终把他带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中国。他在香港入境，就在尝到当地食物的时候，他立刻感到自己回到了家，“这一刻比我在荷兰这辈子迄今为止感受到的都更贴近我想要的归属感。”

回到中国是一个需要有很大勇气的决定，因为26年前，他在出生几个月后，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进了福利院。

“有时候你必须放手一搏。”他说，“（回国）这件事看起来很可怕，但一旦你迈出这一步，一切就变得自然而然了。”

希望有一天社交媒体能帮我

在这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到香港的第一天，Qiao Di就开通了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并全部设为公开。然后，他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视频。在那一刻，他决定要突破自己的舒适区。

他渐渐发现，社交平台把曾经那些让他恐惧和自卑的东西，变成了他的力量，他开始一点点重塑自信。

在视频里，他用一种轻松甚至调侃的风格分享那些即使没有大拇指也能单手轻松完成的事：他用食指和中指轻巧地开启可乐瓶盖、顺畅地扣衬衫纽扣、打响指……甚至他可以做到那些手指健全的人所做不到的，比如将整个手探入品客薯片桶中拿薯片——因为他的手掌宽度更窄。

“很多人问我，没有大拇指，日常生活怎么过？”但对于Qiao Di而言，他是生来就没有，而不是曾经有过然后失去了，没有对比也就没有伤害。“就像天生有大拇指的人，在刚出生的几个月、几年里，也不知道怎么用它。”

“你只是慢慢养成自己的习惯，用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做事，然后不断重复同样的方式。我觉得生来没有大拇指，和生来有大拇指是一样的。比如别人这样拿杯子，我可能那样拿；写字也是，一切都这样。你就是用自己摸索出来的方式去做而已。”

那条询问人们自己究竟幸或不幸的视频，带来了数千条评论。他认识的中文字还不够多，但是他知道别人一定是在鼓励自己。他想，数字无法定义一个人的人生。“我能活在这个世界上，能像有大拇指的人一样正常做事，这已经是有限范围里很大的幸运。”

他承认，自己现在偶尔还是会有挣扎的时刻，因为有些东西还没能完全释怀，因此无法做到百分百自信。但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经营自媒体半年多，他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已累积了十多万粉丝。这个账号如今的存在已不仅仅为了他自己，他还想激励其他人变得更自信、更开朗。“这不只是针对那些没有拇指的人，也包括那些失去腿、失去手臂，或者任何和常人不一样的人。”他想告诉他们的是，“就算你的起点和别人不一样，事情依然可以往好的方向发展，这取决于你怎么看待它，你也可以靠自己的方式把局面扭转过来。”

“所有人都应该被尊重，也都应该努力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值得好好活着，无论他们以怎样的方式生活。”

这样说着，Qiao Di认为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完全找到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这也是我渴望做社交媒体的原因之一，因为我发现做了社交媒体后，我更喜欢站在镜头前，我喜欢以这种方式被大家看到、被评价、被审视。但我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希望有一天，社交账号能帮我找到。”

上海人很懂得尊重别人

尊重每个人做自己的方式

Qiao Di是去年7月来上海的，和很多初来乍到的人一样，他也去了外滩。在外滩，他坦然地站在手机镜头前，背对“三件套”拍了一段视频。

他说，这样一条简简单单的视频，却是自己在其他地方永远拍不出的。“在外滩我感觉很自然，因为我可以只做自己的事。”

“这也是我喜欢中国的一点：这里的人很懂得尊重别人，尊重每个人做自己的方式。人们可以在7月一个普通的周二打扮成动漫角色走在大街上，怎么自在怎么来。”

对于Qiao Di而言，上海是他人生的一个新起点。他希望从这里开始，可以真正为自己的未来奋斗。他期盼最终自己能在这里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开启事业。“我有很多抱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就在上海实现。”

如今，他和自己的女友正在探索和适应他们在上海的新生活。“我们慢慢养成了自己的生活习惯：起床、去面包店、去超市，然后坐地铁上班。”他说，“就是在上海建立起这种日常节奏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游客，而是真正在这里生活，正是这种感觉让我和上海之间产生了联结。”

以他对上海仍然还显得有些粗浅的认识，他觉得这座城市最美好的一面，在于这里的文化氛围非常开放，上海人会用一种以尊重为前提的方式和外国人真诚交流。“大家既乐于分享自己的文化，也愿意接触、学习其他文化。”

他也在努力学习中文，作为一个华人却只会很有限的中文，这让他常常感觉有一种不应有的隔阂。有一天，他分享了一条视频：自己在一家餐厅里吃完饭，用一声中文“你好”唤来了服务员。但接下去，他却只能用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指了指台子上剩下的菜，然后做了个把包扛在肩上的动作。服务员懂了：他要打包。

当如今海外社交平台上，外国人都在忙着“成为中国人”的时候，他要做的却是“重新成为中国人”。

“我不能和他们一样只把这作为一种潮流，真正的‘成为中国人’，是了解历史，了解文化，了解文化差异如何共存，如何融合。就算我长着中国人的脸，会说一点中文，我也不能说自己就是中国人，因为我从未体验过真正的中国，但我正在努力成为真正的中国人。”

不恨自己的亲生父母

但想听听当年的故事

今年，Qiao Di给自己订了个计划，他打算回一趟老家安徽。去看看自己物理意义上的家乡，也看看自己生活过四年的福利院。“但是，这需要我在心理和情感上做好准备，去面对这段旅程。”

他已经在网上查过，上海和安徽距离并不远，坐高铁单程只要两小时。然而回到自己出生地的这一路，他却走了整整22年。

Qiao Di并不恨自己的亲生父母，他说，但是自己暂时也不打算寻找他们。“因为我知道这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目前还做不到。我看过很多寻亲的故事，有些很鼓舞人心，但也有很多充满了挑战的故事。我觉得，现在的我还没有准备好。”

如果有机会见到他的父母，他想对他们说：“跟我讲讲那时候的事情吧。”

“从最开始，到决定把我送到福利院的整个过程。我想听他们从自己的角度，来讲讲当初发生的一切。”他说，“现在我谈不上恨他们，因为我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我完全不了解他们是谁。所以我不会凭猜测去评判他们，而只会在他们亲口告诉我完整的故事之后，再决定怎么看待这件事。”

无论Qiao Di最后会不会与自己的亲生父母相遇，他都会认真过好之后的人生。因为它和任何人无关，而只和他自己有关。

“年纪越大越会明白，人应该活在当下，一天一天认真度过。”他告诉我们，“人们总是会担心很多事，过度思考，失去内心的平静。但人生不总是阳光、彩虹和鲜花，你也需要面对各种境遇。生活会抛给你很多状况，可能会手忙脚乱，但在这些时刻保持冷静和头脑清醒，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事。你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也无法预知未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从中学习。”

晨报记者 沈坤彧 丁梦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