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平台要建立AI艺人资源库的消息，包括“未来无技术含量的真人实拍或将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言论，一时间让舆论炸开了锅。他们疯了吗？不仅艺人出来声明，平台紧急回应，广大网民也借此释放了种种焦虑情绪，表面上是在为艺人忧心，追问的却是，AI会彻底抢走真人的饭碗吗？

AI真的会抢走一部分演员的饭碗，但伟大的表演却无法被算法复刻。这个结论既悲观又乐观，并不武断，说的却是人类要加油，如果说未来与AI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并肩同行旅程，那么稍不努力，就会被取而代之。眼前即有一例，是真人与AI的一道同题作文：同时模仿张曼玉在电影《甜蜜蜜》里的那段经典哭戏。

在那段戏里，张曼玉前去认尸，面对曾志伟背上的米老鼠文身，先是一笑，而后开始崩溃，一分钟左右的表演里，人物多重情绪细腻铺陈：如在梦中之恍惚、回忆之甜、流离之苦、不可置信之茫然、梦醒之悚然，以及最后的痛不欲生，中间毫无切换痕迹，全凭演员那一口气，丝滑牵动全部身心，时间极短，内蕴极重，演技堪称炉火纯青。于是乎偏有不信邪的人要去模仿，最近不仅有网红模仿，也有AI技术团队下场试验，号称用8帧画面完整复现影后的表演轨迹，细致到每丝肌肉如何颤动，眼泪何时滚落，那抹意外的笑意如何淡入又淡出，可谓设计精准。结果可想而知，网民并不买账。在这道考题面前，真人与AI双双败下阵来，只能说明张曼玉的表演何其伟大。换言之，AI能模仿的，是那些本来就缺乏深度、套路化的表演，用蹩脚表演复刻蹩脚表演，愈发衬托出优秀表演之不可替代。

演员自己对于AI的态度，想来大多持反对态度，这其中也包括了对数字肖像权的捍卫，毕竟AI“偷脸”的案例屡见不鲜，已属侵权。回到表演艺术本身，表演的核心，说到底是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之间产生的情感共振，用年近九旬的好莱坞影星简·方达的话来说，“我们演艺工作者所创造的，本质上就是共情。”简·方达这话，原本是在回应一个演员为什么要去关注环保的质疑，却也道出了表演的真谛所在——走出自我，进入另一个人类的境遇。在她看来，演员作为同样脆弱性的生物个体，只有去真实地感受饥饿、衰老或气候灾难带来的痛苦，才可能与观众达成某种隐形契约，让他们产生基于生命体验的共情，“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一语，换在这个语境下，又有新的诠释，没有生命体征的AI不可能懂得。

“共情既不是软弱，也不是所谓的觉醒。顺便说一句，觉醒唯一的含义就是你真的在乎其他人的死活。”简·方达对媒体这样补充道，姜还是老的辣。说到底，表演是否用心，就在于是否在乎其他人类的悲欢，如果没有，一个“空心人”与AI并无多少差异，甚至还不如AI。所以需要感到威胁与紧张的，不是真正的演员，而是没有两把刷子的演员，或曰明星。他们可以被复制为杜莎夫人蜡像馆里的蜡像，同样也可以被AI复制。若被AI淘汰，不仅不是行业灾难，反而可能是一场优胜劣汰的洗牌。如果AI能倒逼他们磨炼演技，倒也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