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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之下,她们是如此不同:高璇外放,任宝茹内敛;高璇爱看足球,却践行“能坐着绝不站着”,任宝茹则是日常坚持运动的自律派……
但一切的差异,某种程度上亦是契合。现在,高璇越来越有任宝茹那种沉稳的气质;而用任宝茹的话说,是高璇的“发动机人格”拽着她一路前行,“这是我享受的状态。”
高璇与任宝茹,这是《新闻晨报》“她说”专栏首次同时对话两位女性创作者。这些年,我们习惯用“金牌搭档”形容她们——首度合作编剧,就交出了国产偶像剧的开山之作《真空爱情记录》,后来则是《别了,温哥华》《我的青春谁做主》《婚姻保卫战》等一系列叫好叫座的电视剧。2024年,两人凭借《不完美受害人》斩获第29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编剧(原创)。最近,她们以文学总监的身份护航热播剧《家业》,同时笔耕不辍地筹备下一部作品。我们的对话,就从这段友情岁月开始——不仅是“搭档”,亦是彼此人生的“联合编剧”。
说拔草就拔草
1992年,高璇和任宝茹成为了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的同窗。高璇出身长影大院,偏爱文艺,性格张扬又外放;任宝茹从小长在纺织厂大院,受从事专业技术工作的父母的影响,自带一份平和娴静。
“我可能一开始会被大家觉得‘烦人’,但宝茹是所有人一看就很喜欢的人。”对于彼此的第一印象,高璇记忆犹新:任宝茹安静笃定,即便不说话,也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可能是在寻找自己身上缺失的特质,所以虽然我们俩性格完全不一样,但我对她很心悦诚服。”
任宝茹则用一个小故事形容友谊的萌芽:北电新生军训,学生们被组织到操场上“拔草”,有人三三两两地聊天,她和高璇以及后来那些玩得好的朋友,真就老老实实拔起了草。“说以小见大也好,有时候人和人差异大并不要紧,关键是彼此核心的东西——认知、价值取向是否一致。”
四年岁月,无数小事奠定信任。临近毕业,学院的老师接到上海电影制片厂电视剧《真空爱情记录》的编剧工作,带着她们与另一名中戏的男生一起写剧本。回头看,这样的起步格外幸运,她们还没毕业,就以一种近乎野蛮生长的方式进入一线,“你能写出来,就生长起来了”。三个学生分工写二十多集的戏,稿酬3000元一集,每个人能拿到近两万元钱——充满吸引力的“巨款”,也让她们在忙碌毕业季开始伏案耕耘。
这部由陈龙、马伊琍、保剑锋主演的电视剧大获成功后,高璇和任宝茹被上影厂相中,在1996年到2001年之间陆陆续续完成了三部院线电影、四部电视剧。如今说起,她们还记得临时落脚的宿舍,就在宁波路的新光影艺苑楼上——那里首映过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上影厂把全国各地找来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一人一个房间埋头创作。
那也是手写剧本的年代,一个项目开启,编剧们每天上交规定的字数,常常是一连几个小时地写下来,稿纸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修正液用了一瓶又一瓶。有一年,高璇和任宝茹干脆在上海待了八个月。“去的时候带的是夏衣,写着写着就找不到能穿的衣服。”实在没辙,她们跑去巴黎春天采买,没挑多久,责任编辑的“催稿”电话就来了,“赶紧回去写剧本!”
催稿归催稿,那份被认可、被保护所以心无旁骛写作的幸福感,一直留在了她们的心里。甚至上海的市井气,也成为创作的养分——夜幕落下,她们在街头小馆买盒饭、吃大排面,买几块钱一个的柚子,再去南京路散步,观察周围的男男女女,“那是我们充分接触普通人市井气的几年,给我们接了特别多的地气。”
一加一大于二
与上影厂合作的五年,高璇和任宝茹飞快成长,能写青春,会讲传奇,正式迈入成熟编剧的行列。然而2001年第一次与导演赵宝刚合作《别了,温哥华》,前三集就给了她们当头一棒。
“怎么写得跟大纲一样,没有惊喜?”赵宝刚要的“惊喜”是什么,她们一度难以参透,第一集剧本来来回回改了三遍。最迷茫的时候,她们坐在街头的肯德基,一人一个汉堡地发懵。“我说我不行了,我不会写了。”那天,高璇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落泪,一旁的任宝茹却说:“再过一个月回想起现在,你会觉得这都不叫事儿。”
性格互补在那一刻显现:看似风风火火的高璇内心敏感,常常把自己绷得很紧;从来安静平和的任宝茹,遇到困难往往有惊人的镇定。
对任宝茹来说,一切困难都可以找到自洽的解释,她能做的,就是卸掉高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没有过不去的事,无论顺不顺,总能走下去。”
果然,她们很快琢磨出了破题之道:写戏,不仅仅要情节密、节奏强,也要从日常里挖金句、立人物。正如《别了,温哥华》里杨夕(李小冉 饰)与陆大洪(姜武 饰)因车祸相识的一场戏,赵宝刚的要求是用“吃饭闲聊”把角色的性格、化学反应写出来。“斗台词,得写出他们自然的吸引,让观众觉得聊得特别有意思。”
“刚开始,我们觉得这样写太干了,但老赵拆掉了我们所有的拐棍。”那是她们第一次试着放下情节依赖与叙事技巧,用对生活的观察与体验去塑造人物。此后与赵宝刚合作的多部作品,高璇和任宝茹逐渐找到了编剧的新技法——迈向现实,聚焦话题,碰撞人物。
也是在这个阶段,合作更加不分你我:《婚姻保卫战》后,任宝茹主动提出,不必再按照工作量多少署名,所有作品统一署名“高璇、任宝茹”。“两个人搭档,如果一方以自我为中心,觉得我永远要做最好的那个,合作是没有办法长久的——大家标准不同,凭什么你是最好的?”
名与利、自我表达与外界评价,许多细节都可能成为鞋子里那粒不起眼但难以忽略的小石子,消磨友谊。但对高璇和任宝茹来说,信任的基础之上,彼此还有坦诚的规则——早在《真空爱情记录》的合作中,她们就跨过了“金钱坎”,酬劳永远五五平分,从无例外。而在执笔电影《女人的天空》时,高璇又折服于任宝茹对生活质感的描摹,“我意识到自己不是所有内容都在行,要尊重你的合作者,各有所长。”
她们并不讳言,有过为工作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但从未想过“拆伙”。高璇擅长故事结构搭建,任宝茹精于生活氛围营造,明确的分工让她们彼此欣赏,又磨合出了浑然一体的笔法。“我们认可对方的强项,就能实现一加一大于二。”任宝茹说。
内容才是中心
在圈内,高璇和任宝茹算不上“高产”。尤其是2015年以后,她们逐渐转向社会派选题,先是聚焦海外留学群像写下《归去来》,又不回避人性复杂,以《不完美受害人》直击权力不对等关系中的职场侵害。
某种意义上,是创作自主性的提升,让她们更敢于写有兴趣的题材。但独立性,也意味着编剧们有机会告别单一写作模式,去探索与产业更深的连接:如何与合适的团队携手,让一部作品走得更远?
“你可以选择合作者,但也要承担适配与否的代价。”2023年播出的《不完美受害人》,是一部当下看来依然“敢拍”的剧集。让高璇和任宝茹惊喜的是,面对这个复杂又敏感的题材,女导演杨阳的理解与阐释,与她们的初衷分毫不差,完全没有认知差异和分歧。去年11月,高璇两次在行业交流中建言,呼吁赋予编剧剪辑审查权。她用自己和任宝茹在《不完美受害人》的经历现身说法:在剧本过硬的基础上,编剧可以成为“后期最好的质检员”,与导演、制片方一起维护专业标准与内容品质。
“长期以来,行业默认编剧与后期剪辑无关,但有些瑕疵只有编剧才能发现。”她和任宝茹曾遇到年轻编剧求助——一部专业性很强的作品,为何粗剪阶段已与剧本相去甚远?对此,她们给出的建议也很务实:准确记录几集几秒几分的具体问题,错在哪儿、可能的影响、怎样修改,最终形成一份可实操的书面反馈,充分争取合作者的理解。
她们并不回避,在影视工业链条上,编剧常处于弱势地位,有时单是海报上的署名权也需要争取,更遑论参与后期剪辑。但这一切,恰恰是发声的意义,“我希望大家放下芥蒂和执念——编剧不是挑战者,不是要抢夺话语权,只是以内容为中心,把一部戏做得更好。”
同时,选题、写作依然是她们今天最关心的事。两人坦言,会警惕经验依赖与信息过载,“焦虑的市场环境,特别像在看直播间带货,主播快速地喊‘123上链接’,你慌慌张张地想要有所动作。但或许,把它关掉,才能沉下心思考。”
隔绝喧嚣,并不意味着远离观众。这两年,她们敏锐洞察到观众的变化——他们有智识、有审美,越来越渴望文艺作品抚慰人心的力量。写戏,既要照进现实,也要传递温暖,“就像《给阿嬷的情书》,它为观众带来了极致的共情与感动,成功实至名归。”
至于编剧生命的长短,或是A I对创作者的颠覆?“我们不恐惧A I,也不怕长江后浪推前浪。有对社会的观察、对人物的塑造,还能时刻保持对观众、市场的尊重,理解年轻人的所思所想,甚至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你就能坚持下去。”
实在要说困惑,无非是这些年,她们还保持着两个人无团队的“手搓”模式:就这么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可以吗?“我们还没有找到答案,往往还要等一部戏播完了,才能放心进入下一部。”高璇和任宝茹说,她们愿意继续摸索着前行,“创作,最终还是要找到自己舒服的方式。”
文/晨报记者 曾索狄 图/受访者供图 插画/戎青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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