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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国内影视产业风向标之一,一年一度的上海国际电影节持续紧跟行业技术变革浪潮,今年首次推出了“AI片场”特别活动。从剧本构思、角色设计到视觉特效与后期合成,AI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与广度渗透影视工业的全链条,打破传统影视工业化的生产模式。
晨报记者深度专访了三位横跨传统动画与AI影视赛道的资深从业者:深耕影视动画12年、出身追光与阿里的线索互动创始人、CEO葛敬霖;打造《艾米咕噜》《超迷你战士》爆款动画、左袋文化创始人、CEO于新;上影昊浦智慧产业社区负责人郗岳,三人完整亲历手绘动画、三维CG工业化再到AIGC技术迭代全周期,通过他们的经历和观察,讲述AI技术如何为影视行业带来人力与物力的双重“解放”。
产能革命:从经年累月到按月交付
在传统影视动画的工业体系中,时间经常是以“年”为刻度衡量的重型投资。在追光动画参与过《小门神》《阿唐奇遇》等项目的资深从业者葛敬霖对此有切身体会:“以前做一个镜头渲染十几个小时很正常,一部90-120分钟的动画电影,需要统筹上百人、耗时三四年才能完成。”这种“几年磨一剑”的模式,意味着巨大的资金沉淀、漫长的回报周期以及极高的市场风险。
然而,AI的介入正在将生产周期压缩至令人惊异的程度。葛敬霖以其公司“线索互动”的实践为例,揭示了这种变化的速度。2025年5月,他们推出了国内首批AI动画短剧《幻海奇航》与《皇帝和猫》,每部体量约40分钟。“当时是一个实验性作品,我们大概10个人不到,花了两三个月时间完成。”他坦言,这在那时已是一次效率突破,而AI技术的迭代日新月异,“现在一部精品AI短剧,5到10人的团队,一个月也能做出几十分钟甚至上百分钟的内容。”当前,其团队参与制作的剧集,起步都是100-120分钟,同时今年他们又推出了《厨出凤城》《三国秘仙》等AI动画短片。从“年”到“月”,甚至向“周”迈进,A I带来的效率跃迁是以数量级计算的。
这种产能的革命在更长篇幅的作品中更为显著。左袋文化创始人于新介绍了从传统动画系列片到AI创制的直接对比:“过往我们要做一部动画系列正剧,周期基本上是12个月到18个月的,投资体量至少是千万级。AI的到来,使得一部两三百分钟的内容,可能3个月-6个月就能完成一季,成本缩减到原来的1/5甚至1/10。”她将这种变化描述为“翻天覆地”。
效率跃迁的背后,是人力架构的根本性重塑。葛敬霖详细对比了团队构成的变化:在传统电影项目中,一个庞大的团队里“可能一两百人全是制作人员”,分工极其精细,如模型、绑定、动画、灯光、合成等环节泾渭分明。而在AI驱动的工作流中,一个核心制作团队可能仅需10人左右:一名导演负责叙事与整体把控,一名美术总监确定视觉审美基调,6-7名“多面手”负责利用AI工具进行“文生图、图生视频、文生视频”的核心中期制作,另有剪辑合成人员进行最终整合。
于新给出了更宏观的数据:传统模式下一部300-500分钟的动画系列剧需要“几百人的制作体量”,而AI可将此规模压缩至原来的1/10。
但这绝非简单的人力削减,而是对个体能力要求的全面提升与融合。葛敬霖表示,AI将过去10个专业环节浓缩成了一两个核心工序,但对单个制作人员的要求反而更高了:“以前我做灯光,就只管灯光,现在10个工序浓缩成了2个,但对单个的制作人员要求更高了,你不仅需要懂灯光,还需要懂表演、构图。”这意味着,AI时代需要的不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而是具备综合审美、叙事理解和工具驾驭能力的“超级个体”或“小型全能团队”。
郗岳也强调,AI实现的是“技术平权”,但“审美的平权”并未随之而来,最终比拼的仍是“艺术与技术相融合”的深度,是人的综合创作素养。
逻辑改变:激发内容多样性和创新力
除了生产效率的巨幅提升,AI更深远的革命性影响在于极大降低了创意试错的门槛,从而解放了内容的多样性与创新活力。葛敬霖从制片人角度感慨颇深:在传统高投资模式下,决策极度保守。“以前一部动画电影项目投资巨大,背负的压力很大,所以题材选择必须‘安全稳妥’,要能覆盖最广泛的人群,导致作品机制趋同。”这种“不敢犯错”的工业逻辑,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内容的多样性和作者性表达。
AI技术将单分钟内容的制作成本降至极低水平,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逻辑。“现在制作成本达到了最低,所以极大激发了全民创意的落地。我敢想我也敢做了,以前我可能是敢想,但是不敢这样去做。”葛敬霖认为,这是AI带来的最显著变化之一。低成本使得团队可以快速验证各种奇幻、小众或高概念题材,例如线索互动早期尝试的“东方奇幻武侠”和“国风音乐剧”题材,在以往传统高预算体系下是很难获得立项机会的。
传统影视制作要求剧本“严丝合缝、非常工整”,所有后续环节都必须严格按此蓝图执行。而AI工具具有一定“不可控性”,在带来“惊吓”的同时也常产生“惊喜”。因此,团队不再追求前期剧本的百分百“饱和”,而是在阶段性的制作过程中,都释放一定的空间,让它有调整性和灵活的变化性。
于新举例道,在概念设计阶段,导演和美术指导可以利用AI快速生成数十甚至上百种视觉方案,这在过去需要数周、数月的工作,现在可能只需几天甚至几小时,极大加速了创意迭代和方向探索。“AI能快速把几十个想法甚至上百个想法,快速形成一定阶段的效果,便于你进行判断和选择。”这种即时、低成本的视觉化能力,让创意验证变得更加直观和高效。
郗岳则从产业基础设施层面,分析了AI如何通过“技术平权”为更广泛的创作者打开大门。上影昊浦搭建的影视行业专属算力池,为中小型团队提供了普惠的算力支持。“我们以联合体的方式,让小型团队无需特别操心闭源模型的商业限制。”这使得优质的计算资源不再是巨头的专利,个人创作者和小型工作室也能以可承担的成本,调用先进的AI模型进行创作。这催生了一个更加活跃和多元的创作生态:“以往一年可能只能呈现10部作品,但AI的到来可能让百部甚至千部创意得以实现。”同时,他也清醒地认识到,技术平权不等于审美平权,海量内容中必然伴随大量同质化作品,但这无疑为真正有天赋和想法的创作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曝光和成功机会。
竞争升级:从技术驱动到审美与叙事驱动
当制作的技术壁垒和成本壁垒被AI大幅削平,影视行业的核心竞争力与价值枢纽也发生了根本性转移。竞争的重点,正从“能否实现”转向“实现得多好、多独特、多有感染力”。
葛敬霖对此深有体会:“以前在传统影视动画行业,大家讲要对标好莱坞级的特效标准,放在当下,好莱坞级的特效已经‘漫山遍野’地开花了。这个时候,制作技术的稀缺性在被稀释。”他认为,未来的行业壁垒将建立在两个更“软性”但更核心的维度上:一是审美,二是对故事叙事能力的深刻洞察。“只有这两个点才是未来在这个领域里边能够建立更高行业壁垒的关键元素。”这意味着AI时代优秀的创作者,必须是一名“策展人”和“叙事架构师”,能从AI生成的无数可能性中,精准识别并组合出最具感染力的视听方案。
于新则认为伴随AI普及而来的新挑战是同质化风险。“因为大家用的大模型相似,提示词也相似,出来的结果在一定的区间内,人物的长相、风格会非常相近。”她强调,若完全依赖AI生成设定,必然导致作品的趋同。破解之道在于前期开发时“加注非常多个性化的东西”,而这完全依赖于创作团队自身的审美积淀、文化理解和独特表达。“你想表达的东西和想要创造出来的差异化和个性化是什么?——这是驾驭工具的人的审美决定的。”她举例,比如左袋文化在制作《新51号兵站》项目中,不仅取得了经典电影的数字改编权,更获得了原主演梁波罗老先生年轻时的数字形象授权,在新技术中注入了经典IP的情怀与人文温度。
郗岳从中国影视产业发展的宏观角度,提出了AI时代一个更具战略性的机遇:建立属于中国的影视工业化新标准。他认为,中国影视产业在传统时代未能完全建立起如好莱坞那般精细、统一的工业化流程体系。“在AI时代,我们是否可以从标准和基础开始,建立起自己的一些流程和规范?这可能是‘难而正确的事’。”上影昊浦基地打造的产业生态,正是这种实践的试验场。他们不仅提供算力、基金支持,更促进技术开发者与艺术创作者“近身”磨合。
他还分享了一个生动案例:一位技术开发者最初坚信AI工具可以取代创作人员,但在与导演团队深度合作后,观念发生转变,意识到精品项目的独特性和艺术性无法被简单替代,最终走向“人机协同”的路径。
“未来,我们不会再去讨论这个片子是AI做的还是不是AI做的,它就是一个好作品或不是一个好作品。”郗岳总结道。
晨报记者 陆乙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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