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上海国际电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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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和电影是一次成功的邂逅吗

从业者解答:技术闯关背后是更严的“标尺”


奥黛·阿瓦迪亚

今年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次设立的“AI片场”单元,将AI影像创作的全过程——从提示词调试到工作流搭建——摊开在大众面前。从短视频平台花样繁多的AI生成短剧,到上影节落地专业化AI片场创制试验,AI正快速撕掉“概念噱头”标签,全方位渗透影视全产业链。在这场行业变革中,博纳影业牵头打造的《三星堆:未来往事》作为国内首部成功取得龙标、预计在今年登陆院线的超写实智能原生长片,打通AI电影从创意落地、内容审核到院线公映的全链条通路。

长久以来,“AI电影能不能拿到龙标、要满足哪些院线标准”是AI工具进入影视行业后许多从业者的困扰:大银幕放映对AI成片有着怎样区别于短视频的硬性规范?AI创作模式如何适配传统电影工业化生产逻辑?当电影的画面从“拍出来”变成“生出来”,它如何跨越技术与规范的双重关卡,最终抵达观众面前?

带着这些疑问,晨报记者与两位身处浪潮前沿的实践者——博纳影业集团影视制作副总经理、博纳影业AIGMS制作中心负责人、《三星堆:未来往事》制片人曲吉小江,以及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未来影像系主任、AI未来影像创研中心负责人奥黛·阿瓦迪亚深入对话,揭秘AI电影通向大银幕的真实且充满挑战的路径。

龙标面前,没有“AI特别通道”

许多人首先好奇的是能拿到龙标的要求,是否会为“AI制作”这个新事物设立一套全新的、未知的标准?曲吉小江的回答直截了当,认为核心标准在于观众:“我觉得应该和传统电影是差不多的。观众的标准是一样的,观众不会因为你是什么做的,就有不同的标准。”在她看来,无论工具如何革新,最终都要接受同一把来自观众内心的尺子衡量——是否值得花费时间与金钱。曲吉小江进一步点明电影的商业本质:“不管你用什么做,你反正要达到观众最起码坐在那花时间花钱看的标准。”这剥离了技术光环,回归了电影作为消费品的本质。

奥黛·阿瓦迪亚则从学术与产业规范层面解答道,一部电影想在影院上映,无论其生成方式如何,都必须通过四道不可绕过的大关:内容合规、技术交付质量、制作与格式规范,以及最为关键的——清晰的版权和权利文件。“这些标准和传统的真人电影或动画电影完全相同。”她强调,“不会因为制作方式新颖,就在任何一环放松要求。”对于AI作品,在版权和内容合规的举证责任上,门槛反而更高而非更低。“完全由AI制作的电影必须能够证明其权利链清晰——包括所用底层模型的来源、训练和参考材料的授权,以及最终作品的明确作者身份。在内容审查上,监管机构也会合理追问:合成的人物形象、声音和表演是如何生成并获取许可的。”这意味着,制作方不仅要确保内容合法,还要主动、清晰地证明整个创作链条的合法性,这无疑对项目的基础合规工作提出了更细致、更严格的要求。

已经获得龙标的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以独特的时空交错节奏,串联起古蜀祭祀、当代考古与AGI危机三条叙事线索,构建起完整的影片核心叙事。宇航员西陵是横跨未来与历史的关键人物;考古学者江城肩负着解读三星堆铭文的核心任务。当他提出“三星堆上的铭文,是一种只有机器才能读懂的语言”,影片的核心悬念由此浮出水面:三千年前,究竟是谁,在青铜器上铸下了跨越时代的警示信息?影片聚焦技术依赖、失控与选择困境,是当下全人类正在切身面对的现实议题,也是一场关于人工智能未来的深度思想实验。

而从预告来看,影片的视觉质感独特地介乎真人电影与3D动画电影之间,正如博纳AIGM S方面所描述的,“它既不能替代真人实拍,又不能替代动画,它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类别”。

从“手机小屏”

到“影院巨幕”的飞跃

通过内容审查只是获得了入场资格。对AI生成影像而言,影院级的技术交付质量是一场更为严酷、细节无所遁形的“严苛审判”。曲吉小江表示,制作AI院线长片必须系统解决的四大技术维度——人物形象的跨场景稳定性、场景时空的叙事连贯性、镜头语言的风格统一性,以及物理运动的真实性,这四方面是确保观众沉浸其中而非频频出戏的技术基石。

同时,曲吉小江也强调,这些“技术层面的事,可以想办法解决”,真正更为棘手的挑战在于技术之外——“所有的事情就跟传统电影面临的事情是一模一样的,你要解决的是如何让这个故事使得观众他信服、他感动、他爱看”。换言之,技术是解决“像不像”“稳不稳”的问题,而电影的灵魂永远是“好不好看”“感不感动”。

奥黛·阿瓦迪亚的观察从纯技术角度印证了这种挑战的严峻性。她认为,当前大部分生成式视频的AI模型,其实尚未真正达到影院级交付的苛刻要求。首要的差距隐藏在看似简单的数字参数里:“影院级的数字电影包(DCP)要求至少2K或4K的高分辨率、广色域、以及至少10比特的色彩深度,而大多数生成式视频模型目前还只能输出8比特。在手机或电脑屏幕上看不出区别,但在黑暗的影院里投射到巨大的银幕上,天空渐变中的色彩断层、暗部细节的丢失、压缩痕迹等问题就会立刻显现,变得无法忍受。”这不仅仅是分辨率的高低,更是色彩深度、动态范围等专业指标的综合考验。

比单帧画面质量更核心的瓶颈,在于时间维度的连续性与表演的生命感。奥黛·阿瓦迪亚表示,目前的模型通常只能生成很短的几秒或十几秒的片段,难以让一个角色的外貌、服装、声音,尤其是其表演的细微情绪和内在个性,在长达90分钟的叙事中始终保持令人信服的同一性。而这一点,恰恰是一部电影能否建立角色认同、维系情感线的生命线。

曲吉小江用了一个极为直观的比喻来强调影院银幕的苛刻:“你想想它得是8000个手机屏幕那么大,我那天算了一下应该是8000倍,要求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期每一张必须达到印刷精度的分镜设定图,到最终视频的反复生成、筛选与打磨,整个过程“反而比实拍要难很多”“耗时其实一点都不短也不轻松”。《三星堆:未来往事》耗时近两年,核心团队规模逾百人,博纳AIGMS方面将其定义为“人工智能时代的匠人作品”,是海量试错、人工精修与工业流程紧密协作的成果。

在具体的制作流程上,AI并非“魔法棒”,而是深度融合进传统管线的新工具。博纳AIGMS方面详细介绍了电影的制作流程,《三星堆:未来往事》使用了博纳AIGMS制作中心自主研发的“博卡电影云片场”——完整的AI电影智能体工作流来制作。

在编剧阶段,人与自研的AI剧本工具“博文”协同创作,这个工具拥有长上下文记忆和专属知识库,随着项目深入,“可能比人更了解这个题材”;在前期美术与设定阶段,AI的价值在于激发灵感,AI能够产出几十万张、上百万张素材图,在巨大的随机性中像“看图猜谜”一样,为创作者打开新的故事可能性或视觉方向;在核心的“拍摄”环节,则由AI根据分镜生成视频片段,再如同动画制作一样进行组装;而到了后期,关键的剪辑工作则回归“纯手搓”,因为“完全通过智能拼接是达不到电影效果的”;声音制作也是混合模式,AI生成的部分(例如外语台词)与传统配音、拟音、混录工艺相结合。

当技术成为背景

AI是“放大器”与“平权者”

随着AI技术快速发展,博纳AIGMS方面也敏锐地观察到,行业对AI的态度正在迅速祛魅,从猎奇转向务实。“到2026年,AI电影已经不是个概念了,大家肯定已经把技术化于无形当中,就像电力一样,已经不值得再去特意说道了。”

在当下市场观众对电影标准愈加提高的环境下,曲吉小江愈发感慨:“观众无所谓你是怎么弄的,即使是AI弄得,只要好就行了。”她认为观众对技术瑕疵的容忍度与故事本身是否动人牢牢绑定,“如果他喜欢你的故事,他对于你技术上的瑕疵是有容忍度,甚至是他要维护你。但是如果他不喜欢故事,那么他就要挑你技术的问题。”

奥黛·阿瓦迪亚则从AI技术和电影类型适配性的角度给出了自己的看法:短期内最适合AI深度参与乃至主导生产的是奇观驱动的科幻、奇幻类型,因为这类作品构建非现实世界的视觉成本传统上极高,而AI能显著降低其门槛;同时,这类作品所呈现的现实本身就是被强化、非自然主义的,观众在心理上更容易接受AI生成的画面。相反,最依赖细腻、连贯、内在情感逻辑的人类表演的亲密戏剧、现实主义题材,则最难被当前的AI技术完全承载。

奥黛·阿瓦迪亚所展望的未来图景,并非纯粹的“AI生成一切”,而是虚拟制片与AI生成的“混合工作流”。最强大的模式将是“将真实的演员置于AI生成的世界中:既保留了能与观众产生连接的真实人类表演,又获得了AI生成的无成本限制、低成本的虚拟环境。这种组合能同时解决表演连贯性问题和成本问题,我预计这将是真正将A I驱动的电影带入主流影院的模式。”

在博纳AIGMS方面看来,AI是一种“放大器”,也是实现“平权”的工具。“比如你是一个特有才华的人,以前你没机会,现在有了AI就能把你的才华放大出来。”这本质上是一场“平权”,降低了表达的工具门槛,让才华而非资源更容易被看见。但同时,这绝非意味着专业门槛的消失,反而对创作者提出了更全面、更复合的要求。“未来对人的要求,你一个人要会全部的岗位——你既会编又会导,又会演,又会摄影,又会构图,又会打光,你得什么都会。你既得会电影语言,又得会AI语言。”同时,博纳AIGMS也认为,真正的工业级作品依然需要团队协作,但未来的趋势是团队成员需要在专业分工的基础上,变得更加“全能”,更理解彼此环节的语言与需求。

晨报记者 陆乙尔

新闻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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