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上海书展，以“最是书香能致远”为主题，将于8月12日拉开帷幕。在今天，算法已经能精准提炼出全书精华，大模型能替人类“读完”海量书籍，阅读似乎变成了一种低效的慢动作。那么，在这个AI与人类智慧交织的时代，我们还需要传统意义上的阅读吗？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如何在书展的墨香中，重新寻找阅读的价值？我们就此采访了部分专家学者，来听听他们的真知灼见。

AI时代依然是一个阅读时代

在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茅盾研究会会长、上海戏剧学院教授杨扬看来，AI时代依然是一个阅读时代：“AI时代与阅读不是问题，问题是一些人的提问给人造成错觉，好像AI时代不用阅读了，或阅读减弱了，一切都可以由AI来解决和替代。如果真有这样的变化，高考语文可以取消了，书的写作和出版也可以取消了。但事实上，AI时代各国都在一如既往地举办图书展这一事实本身就在提醒人们，不读书就不可能适应AI时代的快速发展的知识需求。”

杨扬认为，AI是知识叠加、创生出来的。知识不仅仅是科技知识，还包括源远流长的人文知识。AI的写作与源自个人生命体验的写作不是一回事，尽管AI也能够生成很多东西。源自人类内在需求的阅读，也不是靠AI就能全部满足的，否则，很多AI生成模式就不需要靠人类训练和喂料来不断提高服务质量了。一方面是人类不断产生新的需求，另一方面是科技手段不断在发明和创造，服务人类。

AI时代，为什么我们还需要读书？上海科技大学青年学者刘勋以美国AI巨头Anthropic的例子进行了说明。今年7月，Anthropic被曝出正在大规模购买和扫描2022年AI热潮爆发前出版的书籍；这些书不像网络文本那样受到越来越严重的AI生成内容污染，被认为是优质的大模型训练数据。

“如果把人脑看成一个生成式大模型，把人类增长智慧的活动看成训练大模型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这样说，如果一本书来自作者倾注心血写作、编辑认真校对，其内容水平达到甚至超过出版标准，那么它就是训练人脑大模型的优质数据，而用优质数据训练出来的人脑大模型，当然要比用劣质数据（抄袭剽窃作品、灌水拼凑网文、粗制滥造短视频）训练出来的人脑大模型要更有智慧。当然，纸质好书只是优质数据的一类，与行业高人交谈、听深度访谈播客、学精品网络课程等也都是获取优质数据的重要途径。如何识别和获取每一个渠道里的优质数据，就是当代人最重要的智识任务之一。”刘勋说。

你愿意吃干粮过一生吗？

AI无法替代我们体味人生

“因为我们不能靠干粮而活着！”对于AI时代是否会取代阅读，作家、影评人、华师大国际汉语文化学院教授毛尖这样总结道，她向记者进一步阐释了自己的观点：“只要三秒钟，AI就能生成任何一本书的摘要和提纲，那么，我们读书还有用吗？这个问题，其实问我们自己就可以：你愿意吃干粮过一生吗？说到底，真正的阅读，是我们和书之间的一场巷战。它狙击我们，我们翻越它。它否定我们，我们超克它。真正的阅读，也是一场相亲，我们彼此对视各种猜测。AI给我们的是，对方的身高体重收入爱好，但阅读把冗余的信息变成我们关注的主题，我们被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击中，恰如他在饭桌上，被她笨拙的握筷子的手吸引。这些，AI还不能胜任。”

毛尖还认为，吃干粮能维持生命，但干粮不是生活。“我们的一生，需要被很多很多的浪费填满，这些，包括在阅读的时候，看一只猫突然从眼前闪过，看风突然吹乱书页，我们突然被提前透露了主人公的婚讯或死讯。这是阅读打开的生命裂隙，我们掉进去，并且，感到痛苦，或者幸福。”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王宏图认为：“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有或长或短的过程，在三维空间当中它不能被任意压缩、拉长。AI可以浓缩我们的智慧，把数千年的文明成果制成精美的信息快餐，送到我们面前；但AI无法替代我们自己去体味生命的时光，感悟生活的奥秘，感受那灿烂的高光时刻。要获得这一切，离不开每个人静心的阅读和思索，不论是从纸质书还是其他媒介。AI是人的创造物，它的功能大大超越了普通人的大脑。它也是人的镜子，把我们的优点和弱点集于一身。它会快速收集蒸馏信息，高效便捷，但也会说谎，产生幻觉，胡思乱想，走上谬误的不归路。而与AI共存互动都依赖我们自己的判断，仰仗我们的智慧，而阅读正是我们获得智慧必不可少的途径。”

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张国刚认为，AI是帮助人类整合资讯的工具，却无法替代读书训练人的独立思考及其过程。“AI给出的是加工完成的结论，而阅读需要我们直面原文，跟随文本逻辑推演，辨析观点，建立属于自己的认知框架，避免被算法输出的现成答案裹挟。读书塑造人的感知力与共情力。文字把他人的生命体验、时代思索沉淀下来，通过阅读，我们得以跨越时空体会不同的人生，丰富内心世界。这些细腻的感悟、隐性的审美，很难由AI凭空生成。”

张国刚还指出，AI输出质量依赖人的判断力，只有读过足够多的书，才能辨别AI内容的漏洞与偏颇，懂得提出好问题，驾驭工具而非被工具支配。AI是高效的助手，而读书构建了我们的精神底色，让人类拥有独立人格与思想，不沦为只会接收信息的容器。

经常把AI作为“外挂”或许会造成“脑雾”

对于“AI时代，为什么我们还需要读书”这个命题，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范文兵教授首先做了个逻辑推理，“在中文语境，读书的目的就是要有用：或功利向‘自有黄金屋、自有颜如玉’；或精神向‘陶冶性情、发现自我’。AI之前书的功利需求功能，体现在‘书不能贵，内容有用’，即物美价廉。书本身不太可能贵到哪里，而所谓内容，就是要能提供社会系统需要的知识和信息，以帮助大家高效成为社会系统需要的‘工具’。学校课本里的知识、各专业书及工具书、成功学金融炒股等最有用。但电子书出来以后，的确是可以完全取代过去的‘物理载体’书，因为就是信息传递，载体不重要。”

范文兵认为，AI出来后，可以帮助大家迅速从书中摘取、整合，甚至深刻化那些“信息”，而大家作为“中介”和“二传手”，可以不用费脑力，去应付考试、去应对工作。“不过，经常把AI作为‘外挂’轻松应付学习工作，会闲置大脑，闲置的结果是我们常说的‘脑雾’。刀不磨要生锈，文字反应慢、整体结构把握能力差、AI答案真假难辨。当然了，这原本就是我对AI的一个悲观预测——相当数量的人会被AI无情取代，尤其是初级岗位的青年人。”范文兵说。

范文兵就此向记者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现在一位AI演员不错的表情就需要近千字提示词，而好的提示词其实需要几方面的能力：一、预设目标整体性把控这千字；二、理解剧本结构决定这段表情走向；三、整体性了解这个角色的人物走向及此刻表情的原因；四、文字表达清晰精准。这四方面能力，没有足够的阅读量、阅读力、表达力，都不可能实现。而培养阅读力、表达力，目前最有用、最便捷的工具，就是要完整读一些基于文字而非图像且篇幅要达到一定长度、内容不能太过简单的书所形成的阅读量，以培育大脑把握结构、拆解分析与表达想法的能力。

另外，还有一个有价值的工具，就是人生经验慢慢积累产生的“阅历”，所谓“无他，唯手熟尔”。“但今天这个‘只想摘果子而不想培养人’的时代，已不太可能给年轻人时间和机会去积攒‘阅历’了。为了在AI时代获得与AI共舞的机会，读书几乎成为自己‘培育’自己的不二法门。当然，具体读什么书，又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这里只是针对目前碎片化阅读、短视频阅读，提出了读‘有一定篇幅、内容稍许复杂’的书之建议。”范文兵说。

AI时代要去触摸更经典的书籍

“AI时代我们为什么要读书？未来时代我们读什么书？这其实是非常严峻的问题！”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研究员王启元向记者坦言：“我始终认为这是因为技术跑得太快，而原来的人文素养包括人文底子不够厚实所造成的冲突。不用经过长篇经典阅读通过切片（短视频和社交媒体）就可以了解的话，那我们完全失去了对经典的获取能力，现在年轻人的阅读能力其实下降得非常厉害，所以这个话题是特别值得讨论的。”

对于AI时代如何阅读，王启元的态度是回归经典。“首先是回归伟大的思想，回归文学的、历史的交流，如果放着经典不读，完全通过AI的总结和AI的蒸馏，那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其次，当代的大学生甚至博士生，一部分学生被AI裹挟得特别厉害。他们当中很多人已经丧失了大量阅读的能力，依靠海量的爬虫阅读，需要通过AI去帮助选题、帮助理材料、帮助理思路。当自己思路一团糟的时候，AI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这个问题已经在校园中大量出现，越是年轻的学生越是这样。”

AI时代，我们会面对什么样的书？王启元认为，其实有很多书是不会被AI取代的，作为实物的书，作为思想的书，理论上都不会被AI取代。王启元目前主要的工作是做古籍整理和古籍保护。“作为实体的书，在这样一个时代，更希望大家来看一下历史上的知识承载是怎样的方式，古人的阅读和思想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来体现的。今天我们阅读的文字内容都是横排的，那原先看的文字内容是竖排的，那竖排的文字怎样体现在线装的卷轴和册页的装帧上面？大家的互动在装帧上面是怎样体现的？比如说，我们今天知道在一个帖子下面去留言，那古人的留言是怎么样加上去的？是通过题跋，天头地脚的批注。像这样的形式到内容，是非常适合在今天这个全新的时代给年轻人展开的。”

“AI时代我们要读书，AI时代我们要读实体书，AI时代我们要回归经典的阅读时代，去尽可能触摸更经典的书籍！”王启元最后总结并呼吁。

读书人把读书作为生活方式书本是生活必需品

“AI时代，为什么我们还需要读书？这个问题对于读书人来说也许是不存在的。因为读书人把读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把书本如同柴米油盐的生活必需品来看待的。”上海师范大学教授詹丹这样谈道。

在詹丹看来，虽然现在用AI检索、归纳信息更便捷，也可以临时解决一些实用问题，比如对某小语种文字的翻译，对某种陌生工具的操作指导。但就文史哲作品来说，大多数人更希望在阅读书本中，体会过程的快乐，得到思维的训练。“我们大概率是不希望AI如同剧透一样把结论告诉我们的。读书也一样，就像我们读《红楼梦》，前五回的叙述已经把贾宝玉回归大荒山、主要女性命运的悲惨以及贾府衰败的结果告诉了读者，我们还是想了解，这种结果是怎样得来的，其间那些主要人物又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我们是希望在读全书中，慢慢获得体验。当然，即使利用AI，我们也知道其给出的信息也会有许多错误，而思想观点也非原创，我们只有在读书中获得知识积累和思想的磨砺，对于AI，才能既利用它而又超越它，从而把做人做事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有一个前提决定了我们的选择，即我们首先是一个人，是一个在人类文明进化史上存在已久的人。这就注定，我们不仅仅满足于吃喝玩乐，我们还有知识的需求，心灵的渴求，灵魂的探求……”在巴金研究会会长、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周立民看来，不论什么时代，人类的这些需求都是存在的，也就不必去关心AI时代需不需要读书的问题，而是要认真去思考想要让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人的问题。

“而书作为文明传播的重要载体，阅读作为人类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它们不会轻易从人们的生活中根除。除非，你自甘降为不需要心灵和头脑的低等生物。如果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只要有存储功能和行动能力就足够的人，或者可以不读书。如果还需要思考、独立、有情有义，我想我们离不开书，尽管书的形式会有各种各样的变化。从古至今，不是已经变过吗，孔子读的就不是今天的纸质书吧？但是，今天，中国人不是依旧在读四书五经？”周立民这样阐释书和阅读对于人类的重要性。

晨报记者 严峻嵘